他不知道这把钥匙是什么时候放进口袋的。也许是今天早上,也许是七天前,也许是一百年前。也许它一直在那里。
他把钥匙的尖端对准铜钉上的划痕,轻轻按下去。
钥匙嵌进去了。
墙壁开始震动。不是铜柱那种剧烈的震动——是一种平稳的、有节奏的、像呼吸一样的震动。墙壁的颜色在变淡,从灰白色到浅灰色,从浅灰色到半透明。
透明的墙壁后面,是一个房间。
不大,十来平方米。墙壁是深红色的红砖墙。房间里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,叠得整整齐齐。桌上放着一盏台灯,灯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桌面上,照亮了一本书、一支笔、一张照片。
和梦里一模一样。
但房间里没有人。
苏晚棠不在。林小年不在。陈招娣不在。王建国不在。所有的人都不在。只有那张照片,孤零零地放在桌上,在台灯的光下微微反着光。
周明远伸出手,穿过那面透明的墙——他的手穿过了墙壁,像穿过一层水膜。没有阻力,没有温度,没有感觉。他的手在墙壁的另一面,在苏晚棠的房间里,在台灯的光下。
他拿起那张照片。
照片上的人,是他自己。
不是铜质的,不是穿着警服的,不是眉头紧锁的。是他——真实的他。穿着家居服,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遥控器,正在看电视。他的身边坐着一个女人,靠在他肩膀上。他的腿上趴着一个小女孩,正在翻一本图画书。
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:
“你以为你醒了。其实你还在梦里。”
周明远把照片放回桌上,把手从墙壁里收回来。手指上没有痕迹,没有印痕,没有暗金色的烫伤。干干净净的。
他转身,走下楼梯,走出老宅,走过院子,走过铁栅栏门。方恺跟在后面,没有说话。
他们走到梧桐树下,停下来。
“方恺,”周明远说,“你觉得什么是真的?”
方恺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“但我觉得——‘真的’这个词,可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你选择相信什么。你选择相信这栋房子是假的,它就是假的。你选择相信它是真的,它就是真的。这座钟也是一样。那十二下钟声也是一样。那七天也是一样。”
他看着周明远。
“你选择相信你醒了吗?”
周明远没有回答。他抬起头,看着梧桐树的树冠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、晃动的光斑。一只鸟在树枝上跳了两下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远处传来钟声。
一下。
不是从老宅里传来的——是从城市的方向。从那些居民楼、那些菜市场、那些小学、那些正在施工的地铁站的方向。是正午十二点的报时。城市里某座公共钟楼在报时。
十二下。
周明远站在那里,听着那十二下钟声。和七天前的一模一样。和一百年前的一模一样。和五千年前的一模一样。
钟声响完了。余音在空气中消散。早餐摊已经收了,街道上空荡荡的,只有梧桐树和风和阳光。
“方恺,”周明远说,“我想回家了。”
方恺点了点头。
他们走出围挡,走进阳光,走进居民区,走进菜市场,走进小学门口,走进正在施工的地铁站。走到一个路口,方恺停下来。
“我往左。”他说。
“我往右。”周明远说。
方恺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。他转过身,朝左边走了。平板电脑夹在胳膊下面,阳光照在他的深灰色夹克上,反射出柔和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