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没有闪避,没有防御。它只是“张开”了身体。
那些构成它躯体的暗红色几何结构,像花朵绽放般向四面八方“展开”,变成了一张覆盖数公里范围的、由复杂拓扑结构和流动能量构成的、半透明的“网”。
撞上去的战机,没有爆炸。
它们“穿”进了网里。
然后,在网的内部,被“分解”了。
不是物理的粉碎。是更彻底的、存在层面的“拆解”。周和青眼睁睁看着前方一架“玄女”在接触网的瞬间,机头消失了,接着是驾驶舱,然后是机身、机翼、引擎……每一部分在消失前,都变成了某种基础的几何图形——立方体、球体、四面体——然后这些几何图形被“网”吸收,融入了千末之王自身的结构。整个过程安静、有序、充满一种诡异的数学美感,像一场精心编排的物质分解教学演示。
而周和青的战机,是下一架。
五十公里。三十公里。
他已经能“感觉”到那张“网”散发出的、冰冷的、非人的“食欲”和……“愉悦”
十公里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画面,是地卫二廊桥里,那箱“抗菌马桶圈”包装箱上的条形码。
然后,撞击没有发生。
一个巨大的、乳白色的身影,以不可思议的速度,从斜下方“切入”了战机与“网”之间。
是“凌霄”轨道指挥舰。那艘扁平碟状、覆盖着六边形散热鳞片的十公里级巨舰。它没有开火,没有机动规避,就这么沉默地、决绝地,用自己最厚重的腹部装甲,撞在了那张刚刚“消化”了数十架战机的“网”上。
撞击的瞬间,没有声音。但周和青“感觉”到整个宇宙都“震”了一下。
“网”被撞得向内凹陷,然后猛地反弹。“凌霄”舰那足以抵挡小行星撞击的复合装甲,在接触点像融化的巧克力般迅速“融化”、被“吸收”。但它的质量太大了,冲击的动量实实在在地传递了过去。千末之王的“网”剧烈波动,表面的表情符号第一次出现了紊乱,从“思考”变成了一个类似“惊讶”的扭曲图案。
“就是现在!承影集群!饱和轰炸!全弹发射!”
命令来自“射日”平台。那艘细长的纺锤形巨舰,数公里长的导轨上,亮起了刺目的、暗红色的能量弧光。它不是发射一根钨杆,而是……同时发射了十二根。
十二道暗红色的流光,以百分之一光速,在真空中拉出十二条笔直的、死亡的血线,射向因撞击而暂时“凝滞”的千末之王。与此同时,所有幸存的、以及刚刚完成装填的“承影”轰炸机,打开了全部弹舱。聚变弹头、次声波谐振器、规则扰动发生器……人类库存中一切能对规则生命体造成“理论伤害”的武器,化作一片毁灭的暴雨,紧随“射日”的动能打击之后,倾泻而去。
千末之王似乎终于“认真”了一点。
它收回了那张“网”,重新凝聚成人形轮廓。面对呼啸而来的十二根超高速钨杆和紧随其后的弹药暴雨,它“抬”起双手,在身前“画”了一个圆。
一个纯粹由“否定”构成的圆。
第一根钨杆撞进圆内,没有减速,没有偏转,而是……从另一头“穿”了出来,速度、方向、质量,分毫未变。但它“穿过”的,不是千末之王的身体,是它身后三万公里外,一艘恰好在那条延长线上的、来不及躲避的“鲲鹏”运输舰。
“鲲鹏”舰像被无形巨锤砸中的鸡蛋,瞬间解体。内部装载的数十台地面突击载具和来不及撤离的船员,化作一团在真空中无声膨胀的金属与血肉的混合云。
第二根、第三根……后续的钨杆和所有跟进的弹药,全部遭遇了同样的命运。千末之王只是“定义”了它们“不存在于自己所在的位置”,然后这些毁灭性的能量和物质,就被随机地“传送”到了战场的各个角落,击中了友军,击中了残骸,甚至有一发聚变弹头被“传送”到了“射日”平台自己的一侧辅助结构附近,引发了剧烈殉爆。
它用最精准、也最残酷的方式,将人类的饱和攻击,变成了人类舰队自相残杀的死亡轮盘。
战场上,一片狼藉。燃烧的残骸,解体的舰船,沉默漂浮的尸体。人类第一波全力以赴的打击,除了用一艘指挥舰的牺牲换来对方一刹那的“惊讶”,没有造成任何实质伤害。反而损失了超过三分之一的战机,和至少五艘大型舰艇。
“凌霄”舰正在缓缓倾斜、断裂。它那被“融化”了一半的舰体内部,不断爆出新的火球,碎片像慢动作的雪花般飘散。逃生艇寥寥无几。
周和青的战机在最后的撞击前被“凌霄”舰的冲击波推开,侥幸存活,但一侧引擎熄火,姿态控制系统失灵,正在失控旋转。他挣扎着,徒劳地拍打着控制面板,视野里是燃烧的舰队、无声的死亡、和那个重新稳定下来、表面表情已经变成“无聊”的暗红色身影。
千末之王“转”向“射日”平台。它似乎对那能发射超高速动能武器的“大玩具”产生了一点兴趣。
它“伸”出一根“手指”——由纯粹规则构成的触须——朝着数十万公里外的“射日”平台,轻轻一点。
“射日”平台那数公里长的巨型导轨,从尖端开始,寸寸“崩解”。不是爆炸,是构成它的金属、复合材料、能量导管,被强制“退化”成了最基本的元素粒子,然后这些粒子又被重新“编译”成……一朵巨大的、由发光粉尘构成的、在真空中缓缓绽放的玫瑰花形状。
玫瑰花持续了五秒,然后消散在辐射背景中。
“射日”平台,人类最强的天基动能武器,变成了一个短暂的、浪漫的、毫无意义的宇宙景观。
绝望,像绝对零度的冰,冻结了战场上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的脊髓。
通讯频道里,只剩下电流的噪音,和偶尔传来的、压抑到极致的抽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