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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惠落地(第4页)

六、最后的春茶

二〇〇〇年三月,春茶开采。

这是张老汉一年中最盼望也最害怕的时候。盼望是因为春茶是一年中品质最好、价格最高的茶,采得好能卖一大笔钱。害怕是因为他不知道这笔钱最终能不能落到自己手里。

他的账已经滚到了一万两千元。这个数字是金穗基金的业务员小周亲口告诉他的。那天小周来村里通知大家签新合同,说之前的合同格式有问题,要重新签一份。张老汉问他自己的欠款有多少,小周翻了翻账本,面不改色地说:“一万两千三百六。”

张老汉的脸白得像纸。他一年卖茶最多挣三四千块,一万两千块够他不吃不喝干四年。而他实际拿到手的钱,加起来不到两千五。

“周……周同志,这个账是不是算错了?”张老汉的声音在发抖。

“张叔,账不会错的。您看,去年正月借一千,三月借八百,五月借六百,七月借一千,加上展期三次,每次加收百分之五的手续费和百分之十的违约金,还有逾期滞纳金,这个数我还少算了呢。”小周把账本递过来,“您要是觉得不对,可以去法院告我们。”

张老汉不识字,但他认得账本上自己的名字。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,从“128斤”变成了“12360元”,他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,但有一点他确定——他被骗了。

那天晚上,张老汉坐在灶台前烧了一整夜的柴。他没有哭,也没有叹气,就是坐在那里,一根一根地往灶膛里添柴,火光照着他的脸,忽明忽暗,像一尊泥塑的菩萨。

天亮的时候,他站起来,走到张芸的房间里,打开她当年陪嫁的樟木箱子,从最底层翻出了那个用塑料纸包着的账本。他翻开账本,翻到最后一页,用铅笔写了一行字。写完之后他看了很久,又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,合上账本,重新放回箱子里。

然后他背上竹篓,上了茶山。

那一天他把整座茶山最嫩的芽尖采了个精光。别人采茶是用手指掐,他是用指甲盖剔,一芽一叶,标准的“一枪一旗”,嫩得能掐出水来。他从清晨采到傍晚,竹篓满了就往蛇皮袋里倒,倒空了再采,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。

傍晚时分,他背着一百三十斤春茶下了山。这是他有生以来采得最多、最好的一次春茶。茶叶摊在院子里的竹席上晾着,满院子都是清冽的茶香,闻着让人想哭。

张芸那天从城里回来了,是同事开车送回来的。她一下车就闻到了茶香,然后看见了坐在门槛上的父亲。

张老汉看见女儿,咧嘴笑了一下,说:“芸儿,今年的茶好,能卖个好价钱。”

张芸看着父亲的脸,觉得他瘦了很多,眼窝深深地凹下去,颧骨高高地凸起来,像一具会说话的骷髅。她心里咯噔了一下,但嘴上没说什么,只是蹲下来帮父亲把茶叶摊开。

“爸,你最近有没有不舒服?”

“没有,好着呢。”

“咳嗽呢?”

“早不咳了。”

张芸伸手摸了摸父亲的额头,不烫,但皮肤干得像砂纸。她鼻子一酸,转过头去假装看茶叶。

那天晚上张老汉炒了四个菜——腊肉炒蒜薹、韭菜炒鸡蛋、清炒小白菜、一碗酸菜粉丝汤。他破天荒地喝了两杯米酒,脸喝得通红,话也多了起来。

“芸儿,你在医院上班,要跟同事处好关系,别跟人吵架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护士这个工作好,救死扶伤,积德。你爷爷要是活着,肯定高兴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要是遇到合适的,就嫁了吧,别等。爸这身体……爸还想抱外孙呢。”

张芸放下筷子,看着父亲:“爸,你到底怎么了?”

张老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,把空杯往桌上一顿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响。

“没怎么,爸就是想跟你说说话。”

那天晚上张老汉说了很多话,比他过去一年说的都多。他说张芸小时候发高烧,他背着她走了一夜的山路去医院,鞋都走烂了。他说张芸上卫校那年他凑不齐学费,把家里那头耕牛卖了,后来耕地全靠自己扛犁,肩膀磨掉了几层皮。他说茶山上的那棵老茶树是他爹亲手种的,他爹说这棵树能保张家三代平安,现在看来,保不了啦。

张芸听着听着哭了起来。张老汉伸手给她擦眼泪,他的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,刮在脸上生疼,但张芸没有躲。

“别哭,”张老汉说,“哭啥?爸这辈子值了。”

七、债务黑

二〇〇〇年四月十五日,张老汉最后一次去镇上。

他背着那批最好的春茶,一百三十斤,装了两个蛇皮袋,用扁担挑着,走了二十里山路。到收购点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,太阳已经很高了,晒得他后背发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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