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购点换了人,这次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,梳着分头,穿着一件格子衬衫,看起来斯斯文文的。张老汉把茶叶过秤,年轻人在本子上记了数,开了张收据给他。
“什么时候能结账?”张老汉问。
年轻人推了推眼镜:“不好说,现在茶叶不好卖,仓库里堆了几十万斤。”
“那能不能先借我点钱?我急用。”
“可以,金穗助农贷款,月息一分五,随借随还。”
张老汉听到“月息一分五”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。他想说上次也是这么说的,但最后什么都没说。他借了两千块,到手一千四。他拿着钱去镇上药店买了治咳嗽的药,又去邮局给张芸汇了五百块,汇单上附言写的是:“买件新衣裳。”
剩下的钱他揣在内衣口袋里,沿着山路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的时候,他遇到了小周。
小周骑着摩托车从对面过来,看见张老汉,停下车,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:“张叔,您的贷款到期了,这是催款通知。本金加利息加违约金,一共两万三千四百块。您看什么时候还?”
张老汉站在山路中间,手里攥着那张催款通知,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,但他认识那个数字——23400。
两万三千四。
他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有一千只蜜蜂同时飞过。他的腿发软,蹲了下来,把催款通知放在地上,用手掌把它抚平,一个字一个字地“看”过去。虽然他看不懂,但他觉得自己应该看清楚。
小周在旁边等了一会儿,不耐烦了:“张叔,您要是不还,公司就要起诉您了。法院到时候查封您的房子和茶山,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张老汉抬起头,看着小周。他的眼睛是红的,但不是哭红的,是那种长期失眠和营养不良导致的充血,像两颗煮过头的红枣。
“茶山也要查封?”
“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茶山是你名下的财产,当然要查封。”
张老汉站起来,把催款通知折好,塞进内衣口袋。口袋里已经有了好几张收据和借条,鼓鼓囊囊的,贴着心口。
他没有说话,挑起空扁担,继续往山上走。
小周在后面喊了一句:“张叔,月底之前必须还,不然我们就走法律程序了!”
张老汉没有回头。
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旅人,明明知道前方没有水,还是往前走,因为回头也是沙漠。
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他把扁担靠在门框上,走进屋,在灶台前坐下来,添了一把柴。火光照着他的脸,他在火光里把内衣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——收据、借条、催款通知、汇款单的底单——整整齐齐地摆在灶台上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张芸的房间,打开樟木箱子,翻出那个账本。他翻到折角的那一页,拿起铅笔,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字。
写完以后,他把账本放回箱子里,盖上盖子,又用塑料纸包好。
他走出屋子,站在院子里,看着黑下来的天空。今晚没有月亮,星星也很少,天像一口倒扣的黑锅,把他罩在里面。
他转身走进灶房,打开农药柜的门。柜子里放着一瓶“敌敌畏”,是去年夏天给茶树杀虫时剩下的,还剩大半瓶。
他把农药瓶揣进怀里,又抓了一把茶叶——是今年春天最好的那一批,他留了一小罐没卖,想着等张芸回来给她泡一杯。
然后他锁上门,走上了去市里的路。
八、雪
从茶岭村到清江市,有四十里路。
张老汉走了一整夜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市里,也许是去找兰骁民讨个说法,也许只是想在死之前再看一眼那个在电视上笑得很体面的人。他不恨兰骁民,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恨。他只知道两万三千四百块钱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,他喘不过气来,他想把这石头搬开,哪怕搬开以后自己就碎了。
天亮的时候,他走到了清江市郊。天阴沉沉的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块脏兮兮的棉絮盖在城市上空。空气里有股铁锈味,那是纺织厂排出来的废气,张老汉闻不惯,咳嗽了几声。
他沿着马路往市中心走,经过清江纺织厂的时候停下了脚步。厂门口围着一群人,扯着一条白布横幅,上面用红漆写着“还我安置金”五个大字。张老汉不认识那几个字,但他看得懂那些人的脸——和他一样的脸,被生活揉搓过的脸,眼睛里没有光,只有黑。
一个拄着拐杖的中年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,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,裤腿挽起来打了个结。他走得很慢,每走一步拐杖就在地上戳一下,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,像寺庙里的木鱼。
张老汉看着他,他也在经过张老汉时看了一眼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秒,然后各自走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