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匠人教了他半个时辰。不是教写字,是教他怎么放松。松肩,松肘,松腕,松指。小登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块拧了太久的布,现在被人一点点展开。每展开一点,都能感觉到酸、麻、胀,那是被压了太久的肌肉在慢慢恢复。
“回去练半个月,再来给我看。”孙匠人把笔收好,“这次不收钱。你爹是我老主顾,照顾了我十几年生意。”
小登说谢谢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:“孙匠人,换手真的能写好字吗?”
孙匠人看了他一眼。“能。也不能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换了赵家那小子那样的手,字会比现在好。但不是因为手好了,是因为换了手之后,你以前那些坏习惯都没了。你得重新学握笔、重新□□笔、重新学写字。如果你学的方法还是错的,换一百次手也没用。”
小登站在门口,想了很久。
“那我的手……是不是本来就没问题?”
孙匠人没回答。他说:“你先回去练半个月。半个月之后,你自己就有答案了。”
小登回家,开始改。改了三天,字更丑了。新的握笔方式不习惯,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,像刚学写字的孩子。先生看了他的作业,摇了摇头,什么都没说。
小登没解释。他继续改。
陈婉每天晚上帮他研墨。她看弟弟一笔一划地写,写得很慢,但很认真。
“你别急。”她说,“你小时候学走路也摔了很多跤。慢慢来。”
小登没说话。他知道姐姐在安慰他。但他也知道,他不能慢慢来。北方的仗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完,县学不知道什么时候关,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。他必须在一切结束之前,把字练好。
他每天练到半夜。手不疼了,但肩膀酸。新的用力方式用到了一些以前没用过的肌肉,酸得他抬不起胳膊。他咬着牙继续写。
半个月后,他又去了孙匠人的铺子。孙匠人让他写一个字。他写了“永”字,歪歪扭扭,但笔锋比以前顺了一点,至少每一笔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,没有歪到格子外面去。
孙匠人说:“有进步。继续练。你的手指关节变形不严重,改过来之后会慢慢恢复。但要记住,写字的时候,肩膀要松,手腕要活。你以前用错的力,给手留下了痕迹。这不是大问题,但需要养护。”
“怎么养护?”
“泡药。我教你。”
孙匠人从药柜里抓了几味药,包好,递给他。“回去煎水,每天泡手一炷香的功夫。半个月就好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五十文。”
小登摸了摸口袋。只有二十文。
孙匠人看着他。“你爹是我老主顾。这次先欠着,以后有了再给。”
小登说谢谢。
回家泡了半个月,手腕不疼了,手指也灵活了。以前握笔时那点隐隐的酸胀感,彻底消失了。他的字开始变了。不是一下子变好,是慢慢地、一笔一划地,变正了。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,慢慢直起来。
先生看了他的作业,说了一句“有进步,继续练”。
小登觉得值了。
他又去过几次孙匠人的铺子,不是看病,是送钱。他攒了五十文,一文一文地数出来,放在孙匠人的桌子上。
孙匠人收了,没说别的。
小登注意到,孙匠人的铺子里经常有伤兵。北边在打仗,伤兵一批一批地往南送。县城不是大地方,但官道上每天都有马车经过,车上躺着缺胳膊少腿的人。孙匠人给那些伤兵换假肢、缝伤口、治刀伤。有些伤兵没钱,孙匠人也给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