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登问:“你不是不赊账吗?”
孙匠人头都没抬。“官府给钱。每个伤兵五两银子,朝廷出的。我治一个,官府给五两。有钱赚,为什么不治?”
“那那些没钱的普通人呢?”
孙匠人放下手里的刀,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是在说我给你看病不收钱的事?”
小登没说话。
孙匠人说:“你是陈掌柜家的儿子。陈掌柜是我老主顾,照顾了我十几年生意。我给他儿子看个小毛病,不收钱,是情分。不是规矩。”
“那规矩是什么?”
“规矩是:我凭手艺吃饭,你拿钱换命。公平交易,两不相欠。”
小登想了想,说:“那我现在欠你的?”
孙匠人说:“不欠了。你刚才还了钱。我们两清。”
小登站在铺子里,看着墙上的经络图,看着柜子上的药罐,看着门口进来出去的伤兵。墙上有一块颜色不一样的痕迹,像是以前挂过什么东西,后来摘掉了。他没多想,铺子里人来人往,谁有空管这些。
一个断了胳膊的年轻人坐在角落里等,脸上的伤口还没结痂,血从纱布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。孙匠人走过去,看了看他的伤口,说:“得把坏肉刮掉。忍一忍。”
年轻人咬着牙说好。
孙匠人拿起刀,动作很快,很稳。刮下来的坏肉扔进桶里,血顺着胳膊往下淌。年轻人一声没吭,只是攥着拳头,指节发白。
小登看着,想起了自己攥笔的样子。也是这样的,指节发白。
他突然想:如果这个年轻人不是伤兵,是个普通人,没钱,孙匠人会给他治吗?
他不知道。他也不想问。
他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,看孙匠人给那个伤兵包扎完。年轻人站起来,用没受伤的手抱拳行礼。孙匠人说:“别乱动,三天后来换药。”
年轻人走了。小登也走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孙匠人在后面说了一句:“你字练得怎么样了?”
小登回头。“还在练。”
“手还疼吗?”
“不疼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继续练。”
小登走出铺子,站在街上。城东的街道比城南宽,铺面也气派。对面是一家卖绸缎的,门口挂着各种颜色的布匹,在风里轻轻飘。旁边是一家卖笔墨的,橱窗里摆着湖笔、徽墨、端砚,标价从几钱到几十两不等。小登看了一眼,没进去。
他往家走。路过县学的时候,里面传来读书声。先生的声音最大,在讲《论语》里的一句话: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。”
小登站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他回家,拿出笔,开始练字。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。
他想:孙匠人说得对。写字不是苦活,是巧活。他以前太苦了。现在他要学着不苦。
他写了一个“永”字。还是歪,但比昨天正了一点。
他继续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