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篷外面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很小心。不是孙匠人的——孙匠人的脚步声他听得出来,稳的,一下一下的。这个脚步声不一样。
门帘被掀开了一条缝。赵七探进半个身子。
“还没睡?”
“没有。”
赵七走进来,在干草上坐下。他的鼻子还在渗水,在黑暗里反着一点光。
“今天死了一个?”赵七问。
“嗯。”
“我闻到了。”赵七说,“死人的味道不一样。从伤兵营那边飘过来的,我就知道是你那个方向。”
小登没说话。
“你哭过?”赵七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鼻子骗不了人。”赵七指了指自己的鼻子,“你身上有眼泪的味道。咸的。”
小登把脸埋在膝盖里。
“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,也哭过。”赵七说。
小登抬起头。
“在北边。鞑子让我闻气味,找到了一户人家。一家五口,藏在窖里。我闻到了,告诉他们了。他们把人拖出来,杀了。”赵七的声音很平,“那天晚上我也哭了。后来就不哭了。不是不难过,是哭没有用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你跟他不一样。”赵七说,“你是救人。人救不活,不是你不想救。我那时候,是不想杀也得杀。”
门帘落下来。赵七的脚步声远了。
小登躺在干草上,盯着帐篷顶。帐篷顶是灰色的,透进来一点光,不知道是月亮还是火把。他把手举起来,举到眼前。手不抖了。
第二天早上,小登被号角声吵醒。他坐起来,手不抖了。那套器械还在包袱里,他没动。
走出帐篷,孙匠人已经背着箱子在等了。
“走。”
小登跟在他后面,往伤兵营走。走了几步,看见赵七站在不远处,靠着帐篷,鼻子朝着北边的方向抽动着。他的姿势很奇怪——不是平时闻东西的样子,是绷着的,像一只发现了什么的狗。
“赵七?”小登叫他。
赵七没回头。他的鼻子又抽动了几下,然后他转过身来。脸色很难看。
“北边有东西。”他说,“很多。马,人,铁。往这边来了。”
小登愣了一下。“多远?”
“不知道。风太大了,闻不准。但很浓。比之前闻到的都浓。”
赵七看着小登,又看了看孙匠人。
“要打仗了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