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枕玉,你知道那份‘血统证明’意味着什么吗?”他的声音变得柔和,像老师在启发学生,“司马氏皇族的血脉——如果证明它一直延续到今天——如果证明某个当今的皇室家族、某个当今的政治人物,身上流着司马氏的血——”
“你想用它来颠覆一个政权。”萧枕玉的声音平静得出奇。
“我想用它来纠正历史。”裴钧说,“一千六百年前,贾南风被世家大族污名化。她的政策——限制特权、提拔寒门——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。所以在她死后,史书把她写成了一个妖后。她的政绩被抹去,她的名声被践踏,她的血脉被追杀。”
“而那份‘血统证明’——司马氏皇族的族谱——是唯一能证明她政策合法性的证据。有了它,我们可以重写历史。我们可以让世人看到,一千六百年前,有一个女人试图改变这个世界,她被杀了,被污名了,但她的努力没有白费。”
“说得真好。”顾砚冷笑了一声,“但你忘了说——用‘血统证明’来证明政策的‘合法性’,这本身就是一种倒退。一个人的政策好不好,不是看她有没有皇室血统,是看她做了什么。贾南风做了什么,历史自有公论。用‘血统’来为她翻案,是对她最大的侮辱。”
裴钧的表情变了。那不是愤怒,是某种更深层的、近乎怜悯的东西。
“顾先生,你很理想主义。”他说,“但这个世界不是靠理想主义运转的。历史的书写权,从来都在胜利者手里。一千六百年前,世家大族赢了,所以他们把贾南风写成了妖后。今天——谁能拿到那份‘血统证明’,谁就能改写历史。”
展厅里安静了整整十秒。
萧枕玉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。
那幅小画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,泛黄的绢本上,谢韫的微笑还在。
她抬起头。
“裴教授,”她说,“你说了这么多,有一件事没提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为什么要那三段画?”
裴钧的表情凝固了。
“你说那三段画1923年被画‘撕掉’了,消失在世界上。你说你不知道它们在哪里。但你在大英博物馆当了十年主任,你有权限接触所有关于《女史箴图》的资料。你有足够的时间去找那三段画。”
“你没有找到。”
“所以你不需要我帮你‘找’那三段画——你需要我帮你‘画’出来。”
裴钧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“因为那三段画不是普通的画。”萧枕玉的声音越来越稳,“它们是顾恺之原作的一部分。它们不是‘被藏起来’了——它们是‘被画成了另一种形式’。谢韫在唐代临摹的时候,把那三段画‘转译’进了唐摹本的颜料层下面。1923年,画拒绝了你祖父,所以‘撕掉’了三段画——但那不是物理层面的撕掉,是信息层面的屏蔽。那三段画还在唐摹本里,只是被加密得更深了。”
“而我——”她举起左手,“我从画中世界带出来的这幅小画,就是解密的‘钥匙’。”
裴钧沉默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不再是温和的、儒雅的学术泰斗的笑容。
那是一种猎手被猎物识破后的、带着欣赏和残忍的笑容。
“枕玉,你比你祖父聪明。”他说,“但你祖父比你识时务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祖父——萧鹤鸣先生——三十年前也进入过那幅画。”裴钧的声音变得轻柔,像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,“他也看到了谢韫,也看到了那幅小画。但他没有把它带出来。”
萧枕玉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。
“他选择了把秘密继续藏下去。”裴钧说,“他说,‘真相的价值不在于被看到,而在于被守护。有些真相,一旦被看到,就会伤害更多的人。’”
“你撒谎。”萧枕玉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祖父不会——”
“他没有撒谎。”顾砚的声音突然插进来,低沉、沙哑,“你祖父确实进入过那幅画。也确实没有把真相带出来。”
萧枕玉猛地转头看向他。
顾砚的脸色苍白得吓人。
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萧枕玉从未见过的情绪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是某种更深层的、近乎忏悔的东西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因为当时,我在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