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张萧枕玉认识的脸。
不是在生活中认识的——是在专业期刊上。
那张脸曾经出现在《文物保护研究》的封面,出现在国际博物馆协会的年会合影里,出现在无数篇关于东方书画修复的论文作者栏里。
裴钧。
国际文物保护界的泰斗,大英博物馆东方部的前任主任,萧枕玉读博时的论文评审委员。
“裴教授……”萧枕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裴钧今年五十出头,保养得极好,头发乌黑浓密,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整齐。
他穿着一件裁剪考究的深灰色西装,和身后四个穿着生化防护服的人形成了诡异的对比。
“枕玉。”他微微一笑,那笑容温和、儒雅,和他在学术会议上做报告时一模一样,“好久不见。”
“你——”萧枕玉的大脑在疯狂运转,“你是缄史阁‘消音者’?”
“缄史阁‘消音者’的创始人。”
裴钧纠正她,“严格来说,是第四代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,像在陈述一个学术事实。
但萧枕玉注意到他身后的四个人同时放下了手中的设备——不是放松警惕,是进入了某种更高级别的戒备状态。
他们的站姿变了,重心压低,双手保持在设备两侧,像一群等待指令的猎犬。
“四代?”顾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是的。”裴钧的目光从萧枕玉身上移到顾砚身上,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,“顾先生,你的家族守了一千六百年,我的家族——追了一千六百年。”
展厅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萧枕玉感觉到口袋里的小画在发热,热度透过衣料传到她的皮肤上,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“你祖先是谁?”她问。
“唐朝。”裴钧说,“公元655年,武则天还是昭仪的时候,她的一个密探——姓裴。那个密探发现了《女史箴图》里的秘密,试图偷走那三段画,结果……”
他抬起右手。
他的手腕上有一道疤。
和顾砚手腕上的疤一模一样——从腕骨一直延伸到掌心,丑陋的、像被火烧过的灰白色疤痕。
“画里的东西出来了。”裴钧的声音变得低沉,“我的祖先被画中诅咒所伤,但没有死。他活了下来,留下了一份记录——关于《女史箴图》的秘密,关于画中藏着的那份‘血统证明’,关于那个能颠覆历史的真相。”
“从那以后,裴家每一代人都追踪这幅画。唐代追到宋代,宋代追到明代,明代追到清代。1900年,八国联军攻入北京,我的曾祖父是联军中的翻译官。他亲眼看到叶赫那拉·静萱——那个清朝宫廷画师——把《女史箴图》唐摹本从颐和园里带出来。他试图抢夺那三段画,但静萱比他快了一步。她把三段画藏了起来,只留下了九段。”
“然后你的曾祖父就把那九段弄到了大英博物馆。”萧枕玉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是的。”裴钧没有否认,“与其让它们流落民间,不如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。至少在这里,我们知道它们在哪里。”
“所以1923年的那场‘修复’——”萧枕玉的脑子里闪过雷德芬的日志,“是你们干的?那三段画不是‘损毁’的,是你们偷走的?”
裴钧的表情变了一下。那是萧枕玉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不是“温和”的表情——是某种更深层的、近乎痛苦的东西。
“不。”他说,“1923年,我的祖父试图进入那幅画。他成功了——但也失败了。他进入了‘画后之画’,但没有找到真相。画拒绝了他。然后——画里伸出一只手,撕掉了三段画。”
萧枕玉的血液凝固了。她想起了画中世界那句“第三段已失,入口开启”——不是“遗失”,是“被撕掉”。被画本身撕掉。
“那三段画现在在哪里?”顾砚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裴钧说,“我的祖父从画中被弹出来之后,那三段画就消失了。不在大英博物馆的库房里,不在任何已知的收藏中。它们被画‘藏’起来了——藏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,等待有人去找。”
“而你——”萧枕玉看着裴钧,“你等了这么多年,就是为了等有人能进入画中世界,帮你们找到那三段画?”
“不完全是。”裴钧的目光落在萧枕玉的左手上,“我等你,是因为你是谢韫的后人。你是唯一能安全进入画中世界的人。你进入画中,找到真相,然后把真相交给我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真相会被使用。”
“用来做什么?”
裴钧沉默了三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