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兰背着他们在院子里走,在村里走,在田埂上走。她走得很稳,不会颠到他们。弟妹们哭,她就晃一晃。还哭,她就唱歌。唱奶奶教她的那种调子,没有词,就一个音,嗯嗯嗯的。
弟妹们有时候会睡着,口水糊了她一肩膀。她也不擦,继续走。等他们睡熟了,她才小心翼翼地解开背带,把他们放到床上。
秀兰带过的弟妹里,有一个跟她最好。
三弟,小名叫石头。石头出生的时候,秀兰已经八岁了。她看着石头从继母的肚子里出来,皱巴巴的,像一只没长毛的老鼠。秀兰第一眼看见他,就觉得他不讨厌。
石头跟铁蛋不一样。铁蛋坏,石头不坏。石头会叫“姐姐”,会拉着秀兰的手不放,会把别人给他的糖偷偷塞给秀兰。秀兰带他的时间最长,从满月带到三岁,天天背着。
“姐。”石头第一次叫人的时候,叫的不是“妈”,是“姐”。
继母听见了,脸色不好看。但石头不管,一直叫“姐、姐、姐”。
秀兰抱着他,笑了。
那是秀兰在这个家里,为数不多觉得温暖的时候。
石头三岁的时候,秀兰已经十岁了。
一天下午,秀兰在灶房里烧火,石头跑进来,蹲在她旁边。
“姐,你哭啥?”
“我没哭。”
“你眼睛红了。”
“被烟熏的。”
石头信了。他蹲在秀兰旁边,帮她往灶膛里塞稻草。
“姐,你为什么不住在堂屋里?那边有床。”
“这边也有床。”
“这边黑。”
“黑了好睡觉。”
石头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点了点头。
“姐,你以后嫁人了,还带我玩吗?”
秀兰愣了一下。
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妈说的。妈说你过几年就要嫁人了,不在这个家了。”
秀兰看着灶膛里的火。火在跳,一跳一跳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。
“姐不嫁人。”秀兰说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石头高兴了,往灶膛里塞了一大把稻草。火轰的一声蹿起来,差点烧到他的眉毛。秀兰一把把他拉开。
“小心!”
石头嘿嘿笑了。
秀兰看着他,忽然有点想哭。
但她没哭。
她把眼泪咽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