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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年困难时期（第3页）

她十岁，站在灶台前，踮着脚尖才能够到锅底。她学着奶奶的样子，往灶膛里塞稻草，用火钳拨一拨，让火烧旺。她把米下锅，加水，盖上锅盖。水开了，她揭开锅盖，用勺子搅一搅，再盖上。

粥煮好了，她盛了一碗，端到奶奶面前。

“奶奶，吃饭。”

奶奶接过碗，手在抖。她用勺子舀了一口粥，送到嘴边，手抖得太厉害，粥洒了一半。

秀兰从奶奶手里接过碗和勺子。

“奶奶，我喂你。”

奶奶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，秀兰看不懂。

秀兰舀了一勺粥，吹了吹，送到奶奶嘴边。奶奶张开嘴，吃了。秀兰又舀一勺，又吹，又喂。

奶奶吃了半碗，摇了摇头。

“吃不下了。”

“再吃一点。”

“吃不下了。”

秀兰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。粥很稀，能看见碗底的花纹。她把碗端起来，自己喝了。粥是凉的，没有味道，但喝下去胃里暖了一下。

“奶奶，你会好起来的。”

奶奶靠在墙上，闭着眼睛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答应我，你会好起来的。”

奶奶睁开眼睛，看着秀兰。

“奶奶答应你。”

秀兰信了。

她不知道，奶奶在骗她。

一九六零年的冬天特别冷。

雪下得很大，地上的雪积了半尺厚。秀兰穿着那双补了又补的棉鞋，脚指头冻得通红，裂了口子，走路的时候钻心地疼。她把脚伸到灶膛口烤火，烤得热了就不疼了。

奶奶已经下不了床了。

她的腿肿得比大腿还粗，皮肤亮晶晶的，像要裂开。她的手也肿了，手指头粗得像萝卜，握不住筷子。秀兰喂她吃饭，她吃了几口就不吃了。

“秀兰。”奶奶叫她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过来。”

秀兰走到奶奶床边，蹲下来。

奶奶伸出手，摸了摸她的脸。奶奶的手是凉的，肿得变了形，但摸在脸上的感觉，还是跟以前一样——糙糙的，像树皮。

“秀兰，奶奶可能不行了。”

“你胡说。”秀兰的声音一下子高了，“你答应我的，你会好起来的。”

奶奶笑了。那个笑很轻，很淡，像冬天里的最后一缕阳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