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月事正常吗?”
秀兰不知道什么叫“正常”。她从来没有问过任何人。她只知道,月事每个月都来,有时候多有时候少,有时候疼有时候不疼。
“……还行。”她说。
大夫让她躺下,按了按她的肚子。秀兰躺着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一朵云。秀兰盯着那朵云,想着别的事。
大夫按完了,洗了手。
“没什么大问题。”大夫说,“就是太瘦了。多吃点,养胖了就好怀。”
婆婆站在旁边,听了这话,脸色好了一点。
“没别的问题?”婆婆问。
“没别的问题。回去多吃点好的,别让她太累。”
秀兰从床上坐起来,把衣服拉好。她低着头,不说话。她想说“我早就说了我没什么毛病”,但她没说。说了婆婆会不高兴。婆婆好不容易脸色好一点,她不想破坏。
回去的路上,婆婆走在前面,秀兰走在后面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谁也不说话。
走到半路,婆婆忽然停下来。
“大夫说的话,你听见了?”
秀兰点了点头。
“多吃点,养胖了。家里的鸡蛋,你每天吃一个。”
秀兰愣了一下。鸡蛋。每天一个。在娘家,鸡蛋是铁蛋的,不是她的。在婆家,鸡蛋是公公的,德厚的,婆婆的,不是她的。现在婆婆说,你每天吃一个。
“嗯。”秀兰说。
她低下头,继续走。她的鼻子酸酸的,眼眶热热的。她没有哭。她把眼泪咽回去了。
那天晚上,秀兰把铜镜从枕头底下拿出来。
她看着镜面里那个模糊的轮廓,对自己说:你没毛病。你就是太瘦了。多吃点,养胖了,就能怀上。
她把铜镜贴在脸上。
“奶奶,大夫说我没毛病。”
铜镜不回答。
“奶奶,我会怀上的。你等着。”
她把铜镜放回去,躺下来。德厚已经睡着了,呼吸很轻很慢。秀兰听着他的呼吸声,闭上眼睛。
她梦见自己抱着一个娃娃。娃娃很小,皱巴巴的,闭着眼睛。她抱着他,不敢动,怕把他弄醒。娃娃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,小小的,五根手指头像五粒花生米。
秀兰把娃娃的手放在手心里。
娃娃握住了她的手指头。
秀兰醒了。
灶房里很黑,风从墙缝里钻进来,呜呜地响。德厚还在睡,呼吸很轻很慢。秀兰躺在黑暗中,把手伸出来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心里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但她觉得,那只小手还在。
握着她的手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