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铁皮。
锈迹斑斑的、凹陷的、被撞变形了的铁皮。她的左眼眶位置是一个洞,洞口边缘卷曲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捅穿了。
“我也是。”她说。
她的嘴巴还在动,但声音已经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了。是从整个身体里、从那些铁皮的裂缝里、从那个空洞的眼眶里同时涌出来的,带着回音,带着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:
“我也是车上的人。”
我站在原地,没动。
“你下车的时候到了。”她说,声音慢慢恢复正常,脸上的铁皮裂缝也慢慢合拢,“但你不该来这趟车。所有人都不该来这趟车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她没有回答。她的手指又开始敲膝盖。一下,两下,三下,停。一下,两下,三下,停。
但这次,节奏变了。
一下,两下,三下,停。一下,两下,三下,停。一下,两下——
第四下。
多了一下。
敲完第四下之后,她整个人像被人拔掉了电源,头垂下去,身体软在座位上,一动不动。
死了。或者说,停止运转了。
我盯着她看了几秒。虚妄之眼下,她的轮廓不再晃动,稳定得像一块铁。
本来就是铁。
我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车厢前方走。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。
经过4车和3车连接处的时候,地上那些小孩脚印变了。方向换了——之前是从3车往4车走,在中间消失。现在是从4车往3车走,也在中间消失。
像是有人在这里来回走了一遍,然后凭空消失。
3车的灯管又暗了一些。现在只剩两根还亮着,一前一后,中间是大段黑暗。那些卧铺上的乘客还在原来的位置,但姿势变了。
躺着的女人坐起来了。她坐在铺位边缘,双脚垂在地上,头低着,长头发遮住了整张脸。手指抓着床单,抓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站在窗户边的铁路制服男人不见了。他站过的位置,地板上有一滩水。不大,巴掌大小,清澈的,没有颜色。
我加快脚步。
3车和2车之间的连接处比前面两个都宽。宽得不正常——像是两节车厢被人为拉开了距离,中间多出一段。这段连接处的地板上,放着一双鞋。小孩的鞋,粉色的,鞋带上系着蝴蝶结。鞋里面是空的,但鞋底是湿的。
我绕过那双鞋,推开2车的门。
餐车。
灯全亮着。不是4车那种昏黄,是刺眼的、惨白的白炽灯,照得整个车厢没有一处阴影。七张桌子,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碗汤。汤是红色的——番茄色。碗边放着勺子,勺子上沾着汤渍,像是有人刚喝过。
乘务员站在餐车中间,推车还在她面前。白布盖着,鼓鼓囊囊的。但这次,白布下面的东西在动。
不是晃动,是呼吸。一起一伏,一起一伏。
“今天的汤是番茄味的。”她说。
她的嘴没有动。声音是从她胸口传出来的,从制服的第二颗纽扣那里。那里有一个小孔,圆形的,边缘整齐,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钻出来的。
“今天的汤是番茄味的。”
音量一样,语调一样,间隔一样。
录音。
我经过第一张桌子时,扫了一眼碗里的汤。汤面上浮着一层油光,油光下面是深红色的液体,浓稠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