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对。
我停下来,低头看那碗汤。
虚妄之眼下,红色褪去,露出底下的颜色——透明的,清澈的,没有颜色的。
水。
不是番茄汤,是水。
我伸手摸了一下碗边。凉的。不是常温的凉,是那种放了很久的、已经和空气温度完全一致的凉。
我继续往前走。第二张、第三张、第四张桌子,每张都是一样的碗,一样的汤,一样的勺子。
走到第五张桌子时,我停下了。
这张桌子上的碗不一样。
碗边有一道裂纹,从碗口一直裂到碗底。裂纹里面嵌着什么东西——深色的,干涸的。我用指甲刮了一下,粉末状的东西掉在桌上。
虚妄之眼下,那些粉末微微发光。
血。干了很久的、已经氧化的血。
“今天的汤是番茄味的。”
乘务员转了一下头,朝我这边看过来。帽子下面的那张脸,和灰色毛衣女人一样,开始变化。不是裂开,是融化。皮肤从额头开始往下淌,像蜡烛的泪,一滴一滴地滴在制服上,滴在推车上,滴在地板上。
皮肤下面不是铁皮。
是骨头。
干干净净的、被刮过一样的白骨。眼眶是两个黑洞,鼻子是一个三角形的洞,嘴巴是一排整整齐齐的牙齿,上下咬着,咬得很紧。
“今天的汤是番茄味的。”
声音从那排牙齿中间挤出来,带着哨音。
我没有后退。
“你知道我是活人。”我说。
它停住了。融化的过程也停了,一半皮肤一半白骨的脸对着我,歪了一下头。
“你知道这趟车上没有活人。”我继续说,“但你知道我是活人。”
它没有回答。
“谁让你在这里等的?”
它的嘴巴张开。白骨的下颌骨往下掉,掉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,然后——
“她。”
和灰色毛衣女人、铁路制服男人一样的回答。
“她是谁?”
下颌骨又往下掉了一点。口腔里面不是空的。有一张纸条,折叠着的,塞在喉咙的位置。边缘露出来一点,白色的,在惨白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。
我伸手。
手指碰到纸条的瞬间,下颌骨突然合上——牙齿咬在我的手指上,没有破皮,但很疼。冰冷的、坚硬的、像被铁钳夹住一样的疼。
我没有缩手。另一只手伸过去,两根手指夹住纸条的边缘,往外抽。
牙齿咬得更紧了。下颌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,像有人在拧一块生锈的铁。眼眶里那两个黑洞开始往外渗东西——不是血,是水。清澈的、没有颜色的水,顺着颧骨淌下来,滴在制服上。
纸条被抽出来了。
牙齿松开,下颌骨掉回原位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。然后皮肤开始重新长回来——从额头往下,像有人在给它贴一层新的皮。白的,瓷器的白,没有血色的白。和之前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