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济安功成归（第1页）

两个月后，济安的水利工程终于完工了。

那天清晨，我和王爷站在河堤上，看着第一股水顺着新开的渠道流进干涸的田地。水流得很慢，像一条刚刚苏醒的蛇，蜿蜒着，试探着，一点一点地向前爬。围观的百姓屏着呼吸，没有人说话，只有水声在寂静中流淌。水漫过第一块田埂的时候，一个老农跪了下来，额头磕在泥土里，浑身发抖。他没有哭，只是不停地磕头，像是对着老天，又像是对着这条终于来了的水。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跪下，没有人喊口号，没有人说谢谢，只有额头碰地的声音，闷闷的，一下一下的。

锦彤站在我身边，咬着嘴唇，眼眶红红的，没有哭。沈慕淮站在她身后，一袭青衫被风吹起，他的目光从那些跪着的百姓身上掠过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没有说话。顾衍之站在王爷身后，手里还拿着测绘用的图纸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可他握图纸的手指收得很紧，指节泛白。

王爷握住我的手，他的掌心很热，粗糙的茧子硌着我的手背，有些痒，可我没有抽回来。他看了我一眼，笑了。那笑容不大，只是弯了弯嘴角，可他的眼睛里有光，很亮很亮。

两个月，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。从京城到济安，从图纸到实地，从第一锹土到最后一堵墙，我们一步一步地走过来。锦彤每天拿着炭笔在图纸上勾勾画画，和工匠们争论角度和深度，嗓子喊哑了，喝口水继续喊。沈慕淮每日背着药箱在工地上巡诊，脚上磨出了水泡，他没有吭一声，晚上自己扎两针，第二天继续走。顾衍之每天拿着尺子丈量河道，晴天一身土，雨天一身泥，从不抱怨，从不解释，只是默默地做。王爷每天和当地的官员周旋，和工匠们一起搬石抬土，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又长，长了又磨破。

我也没有闲着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，在工地上走一圈，看看进度，问问百姓，听听他们的难处。百姓们起初不敢跟我说话，低着头，搓着手，吞吞吐吐的。后来慢慢熟了，敢说了，拉着我的手说“王妃，这水要是真能来，我们给您立长生牌位”。我笑着摇了摇头，说“不用立牌位，你们把地种好就行”。

如今，水真的来了。

回京那日，济安的百姓站在路两边，一直送到城门口。没有人喊口号，没有人拉横幅，他们只是站在那里，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们的马车从面前驶过。有个老妇人抱着一个孩子，孩子手里攥着一把野花，朝马车扔过来，花落在车帘上，又滑下去，掉在尘土里。

锦彤趴在车窗边，朝外面挥了挥手，笑着，眼眶却是红的。

回到京城，没有歇息，直接进宫。

皇帝在太和殿等我们。不是御书房，是太和殿。那是朝会的地方，是接见外国使臣的地方，是举行重大典礼的地方。我走进大殿的时候，看见了满朝文武，看见了两侧站得整整齐齐的大臣，看见了龙案后面穿着玄色龙袍的皇帝。他坐在那里，鬓发花白，身姿却依然挺拔。

“璟王、璟王妃，济安水利工程告竣，百姓受益良多，朕心甚慰。”皇帝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王爷上前一步，行了个礼。“回父皇，济安水利工程已全部完工，新开河道三条，修缮旧渠七条，新增灌溉田地三千余亩。今秋可增收粮食数万石。”

皇帝点了点头，目光从王爷身上移到我身上，停了一瞬。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那弧度很小，可我看得见。

“璟王妃，你带上来的人，朕听说出了大力。”

我走上前，行了个礼。“回父皇，锦彤绘制图纸，沈慕淮负责工匠医事，顾衍之负责测绘丈量，各有功劳，不敢埋没。”

皇帝看了我一眼，笑了。“你倒是不贪功。”他顿了顿，提高了声音，“传锦彤、沈慕淮、顾衍之上殿。”

锦彤从殿外走进来的时候，腿在发抖。我看得出来，她走路的姿势不太自然，每一步都像是在用尽全力。她走到大殿中央，跪下来，磕了一个头，声音有些抖：“民女锦彤，叩见陛下。”沈慕淮跪在她左边，一袭青衫，身姿清隽，不卑不亢。顾衍之跪在她右边，玄色长衫，沉稳如松，面无表情。

皇帝看着他们，目光从锦彤身上移到沈慕淮身上，又从沈慕淮移到顾衍之身上，停了片刻，然后开口。

“锦彤，济安水利图样是你所绘？”

“回陛下，是民女所绘。”

“你在何处学得此法？”

大殿里安静了一瞬。我知道锦彤在犹豫，我也知道她不会说实话。她低着头，沉默了片刻，再抬起头时，目光已经稳了。“回陛下，民女自幼对水利之事感兴趣，翻阅过许多典籍，也请教过许多工匠，日积月累，才有了这些想法。”

皇帝看着她，看了好一会儿。我不知道他信不信，他没有再问。

“锦彤听封。”

锦彤愣了一下，然后低下头，额头贴着手背。

“济安水利告竣，你功不可没。即日起，封你为工部司水女官，正七品，专司水利图样绘制。”

大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女官，本朝不是没有，但极少。正七品，对于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来说，已经是破格了。锦彤跪在那里，肩膀微微发抖，声音有些哽咽：“臣……臣女谢陛下隆恩。”她差点说成“臣妾”，好在及时改了过来。我站在旁边，替她捏了一把汗。

皇帝转向沈慕淮。“沈慕淮，你在济安负责工匠医事，朕听闻你不仅医治工匠，还为当地百姓义诊，分文不取。”

沈慕淮低下头。“回陛下，医者本分，不敢居功。”

皇帝笑了一下。“赏白银千两，绢帛百匹。”

沈慕淮磕了一个头。“谢陛下。”

皇帝又转向顾衍之。“顾衍之，你在济安负责测绘丈量，朕听闻你数月如一日，风雨无阻。”

顾衍之的声音很稳，像他这个人一样。“回陛下，分内之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