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安的水利工程完工后,锦彤像换了一个人。
从前她整日黏在我身边,像只甩不掉的小猫。如今她每日卯时起身,穿戴整齐,腰悬工部的腰牌,骑马出门,去衙门点卯。她画的水利图样被工部定为范本,发往各州县参照施行。户部的官员见了她,客客气气地叫一声“锦大人”。她回来跟我说这些的时候,笑得眉眼弯弯,可那笑容底下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东西——不是得意,是底气。
“阿沅,”她趴在我膝上,仰着脸看我,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今天在工部,把那个老顽固说得哑口无言。”
“又跟人吵架了?”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不是吵架,是论理。”她一本正经地纠正我,“他说的不对,我当然要指出来。要是因为他是前辈、他是男人,我就忍着不说,那济安的水利现在还没修好呢。”
我的手停了一下。她说的对。在济安的时候,当地官员起初不把她一个黄毛丫头放在眼里,图纸不看,建议不听,当面应承,转身就忘。后来是王爷拍了桌子,说“锦彤的话就是本王的话”,那些人才不敢怠慢。可王爷拍桌子能管一次,管不了百次、千次。锦彤能靠王爷一次,不能靠一辈子。
我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老将军教我读书的时候说过,他年轻时军中有一个女将,弓马娴熟,不输男儿,可朝廷不承认她的军功,打了胜仗,功劳记在男将名下,她连个封赏都没有。老将军说起这事的时候,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,没有再说下去。也想起锦彤跟我讲过的那个世界——女人可以读书,可以做官,可以自己挣钱养活自己,不必依附于任何人。她每次说起这些,眼睛里有光,可那光底下藏着一层很淡的、从不轻易示人的东西。是遗憾。她来到了这里,可那个世界的许多东西,带不过来。
也许,可以带过来。
新年那日,宫中设宴,太和殿里张灯结彩,热闹非凡。我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衣裙,是翠竹替我挑的,颜色不艳不淡,衬着肤色,温温柔柔的。发髻上插了一支白玉兰花簪,坠下来的流苏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晃动。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,眉黛轻画,远山含翠,唇上点了口脂,嫣红一点。我走进大殿的时候,四周安静了一瞬,又恢复了热闹。那种安静我太熟悉了,每次出现,每次又很快被掩盖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看见我,眼睛亮了一下,朝我招了招手。“阿沅,过来坐。”
我走过去,在皇帝下首的位置坐下。皇后坐在皇帝身边,笑着看了我一眼,低声说“阿沅今日真好看”。我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王爷坐在我对面,端着一杯酒,目光落在我脸上,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,假装在看歌舞。
歌舞升平,管弦悠扬。舞姬们甩着长长的水袖在殿中旋转,大臣们推杯换盏,觥筹交错。我坐在那里,心里想着那件事,手里的酒盏端了很久,一口没喝。锦彤坐在我身后的桌子上,她如今是工部司水女官,有资格入席了。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裙,头发束起来,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,和从前那个趴在我膝上撒娇的小丫头判若两人。可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,像两颗星。
酒过三巡,皇帝放下酒盏,看着殿中歌舞,嘴角带着笑,心情很好的样子。我放下手里的酒盏,站了起来。
大殿里的目光一下子聚了过来。我走到殿中央,跪下来,行了一个大礼。
“儿臣有一事启奏。”
殿中的歌舞停了。乐师们不知该不该继续,偷偷看着太监的脸色。太监摆了摆手,乐声戛然而止。大殿里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皇帝看着我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随即松开。“阿沅,什么事?”
我没有站起来,跪在那里,脊背挺得笔直。水红色的裙摆铺在金色的地砖上,像一朵盛开的牡丹。烛光落在我脸上,将我的眉眼映得如画一般。
“儿臣想请父皇下一道旨意。”我的声音不大,可在安静的大殿里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允许女子读书、习武、参加科考、入朝为官。女子与男子,享有同等的权利。”
大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,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端着酒盏忘了喝。我没有看他们,只是看着皇帝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那双眼睛沉沉的,像深不见底的潭水。
“儿臣知道,此事关系重大,牵涉甚广,非一日可成。”我继续说,“但儿臣以为,凡事总有一个开头。济安的水利,也是从第一锹土开始的。儿臣不求一蹴而就,只求朝廷能迈出第一步。”
“臣附议。”
王爷站了起来。他走到我身边,撩起袍角,跪了下来。他看了我一眼,目光里有光,很亮很亮,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他骄傲的东西。
“臣也附议。”沈慕淮从席间走出来,一袭青衫,身姿清隽,跪在王爷身后。“女子与男子,在医道上并无分别。臣行医多年,见过许多女子,聪慧不输男子,只因无读书之机,埋没了一生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温润如玉,却字字清晰。
“臣也附议。”顾衍之站起来,玄色长衫,沉稳如松。他走到沈慕淮身边,跪下来,声音很稳,像他这个人一样。“臣在商海多年,见过无数女子,才学过人,只因是女子,不得施展。这是朝廷的损失,也是天下的损失。”
“臣也附议。”锦彤从后面的桌子上站起来,走到我身边,跪下来。她的眼眶有些红,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,声音没有抖。“臣女来自济安——不,臣女来自一个女子可以读书、可以做官、可以自己养活自己的地方。”大殿里又响起一阵议论声,她没有理会,继续说,“臣女在工部这些日子,见过许多女子,聪明、勤勉、肯学,只因没有机会,只能在灶台前度过一生。臣女觉得,不公平。”
大殿里安静了。烛火跳动着,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五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皇帝看着我们,看了很久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可他的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着,一下一下的,有节奏的。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。
“还有谁要附议?”皇帝的声音不大,可在安静的大殿里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臣附议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席间传来。翰林院的王学士拄着拐杖站了起来,颤巍巍的,身边的大臣连忙扶住他。他已经八十多岁了,三朝元老,平日里连朝都不上了,今日是过年,才进宫赴宴。他走到殿中央,跪下来,动作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用尽全力。
“老臣活了八十多年,见过太多女子,有才学、有胆识、有担当,只因生为女子,一生不得施展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可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,“老臣以为,璟王妃所言,是为天下女子请命,是为朝廷开万世太平。老臣附议。”
又一个人站了起来。又一个人。又一个人。越来越多的大臣从席间走出来,跪在殿中央。有年轻的,有年老的,有文官,有武将。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,有不同的立场,不同的政见,可此刻,他们都跪在那里。
锦彤的眼眶红了,她没有哭,可她的嘴唇在发抖。沈慕淮低着头,我看不见他的表情,只看见他的手握成了拳,指节泛白。顾衍之跪在那里,脊背挺得笔直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可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王爷握住了我的手,他的手很热,很紧。
皇后站了起来。她走到殿中央,跪在皇帝面前。凤袍曳地,金钗晃动,她的声音不大,却很稳。“臣妾也附议。臣妾身为女子,深知女子之苦。若朝廷能开此先河,是天下女子之福,也是朝廷之福。”
皇帝看着皇后,看了很久。他的目光从皇后身上移到王学士身上,从王学士移到那些跪着的大臣身上,最后落在我身上。他看了我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