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点验核籍 锋芒初露（第1页）

元丰二年秋，卯时初。

将作监外院空场，晨光微亮，上千匠户按织、木、铁、漆、雕五坊列队，衣衫破旧，神色惶惑，彼此低声交谈，目光频频望向场中高台。

高台之上，苏允清端坐主位，青衫整洁，腰悬铜印，面前摆着匠籍总册与点名簿，神色沉静。温舒窈立在身侧，手边放着封存的伪劣锦缎与染料留样；陆清禾携医案，守在高台一侧，身后跟着两名抬着药箱的杂役；周承安持钱粮账册，紧盯场下动静，四人各司其职，气场肃然。

将作监监官赵世德、文思院监官赵奉，分坐两侧客座，面色阴沉。赵奉指尖不停敲击桌案，眼底满是不耐，赵世德则强装镇定，时不时瞥向苏允清，暗藏戒备。

场下，刘书吏手持竹签，垂首候命，额角渗着冷汗，昨夜早已按赵奉吩咐，寻来市井流民与闲散匠人，顶替虚造名册上的人名，只待点名时蒙混过关。

“时辰到，开始点验。”

苏允清开口，声音清亮，传遍整个空场，喧闹的匠人群队瞬间安静下来，落针可闻。

刘书吏颤巍巍翻开点名册，按照预先编排的顺序，高声唱名：“东坊织匠，张阿牛！”

话音落，一名穿着粗布织工衣衫的中年男子，从队伍末尾快步走出，躬身低头，声音含糊：“小的……小的在。”

温舒窈眉峰微蹙，凑近苏允清低声道：“此人绝非织匠，十指光洁，无织机磨出的厚茧，分明是顶替的。”

苏允清抬眼，目光落在那男子手上，淡淡开口：“伸出手来。”

男子身子一僵，迟迟不敢抬手，赵奉立刻沉声打圆场：“苏主簿，不过是个寻常匠人，何必较真？赶紧点完，好让他们复工，耽误了御贡工期，谁也担待不起。”

“匠人立身，凭的是手艺，辨的是痕迹。”苏允清不理会赵奉，目光依旧盯着那男子，“再不应，按冒名顶替，扭送开封府治罪。”

男子闻言，双腿一软，当即跪倒在地，连连磕头：“大人饶命！小的不是张阿牛，是赵监官给了小的两百文钱，让小的来顶替的，小的也是被逼无奈啊！”

此言一出，场下哗然，匠户们纷纷议论，看向赵奉的眼神满是鄙夷。

赵奉脸色骤变，猛地拍案：“胡说八道！你这刁民，竟敢污蔑朝廷命官，来人，把他拖下去，杖责五十，赶出汴京！”

两侧衙役闻声上前，正要动手，苏允清抬手制止，语气冷厉：“且慢！此人所言，尚未查实，岂能随意动刑？”

他看向刘书吏：“继续点名。”

刘书吏吓得浑身发抖，只能硬着头皮，继续唱名：“西坊木工，李老三！”

又一名男子走出队伍，同样十指干净，无木工刨子、斧子留下的伤痕，不等苏允清发问，便噗通跪地，如实招供是受赵奉指使，前来顶替。

接连点验十人，七人皆是顶替，三人是亡籍未销的空名，无一真正匠人。

赵世德坐不住了，起身对着苏允清拱手，强压怒火：“苏主簿，底下人办事不力，闹出这等荒唐事，本官定会严加惩处，今日点验暂且作罢，待本官整顿好坊内秩序，再行核查。”

“监官此时整顿，怕是要重新安排顶替之人吧？”周承安上前一步，手持账册，朗声说道，“昨日我已将匠籍卷宗、粮饷支取簿全数封存，任何人不得私自改动，今日点验，必须一查到底，绝不半途而废。”

陆清禾也开口，声音清亮：“场下众多匠户，常年被苛待，粮饷克扣，如今冒名顶替之人横行，真正的匠人却食不果腹，若今日不查清，往后这匠籍之乱，永无宁日，匠人疾苦，永无出头之日。”

温舒窈随即取出伪劣锦缎与贡料，当众比对，将外层光鲜、内里糙麻的锦缎扯开，又把劣质染料与御用石青粉摆在一起，日晒之下，色泽差异一目了然。

“文思院御用织造，偷工减料，以次充好，皆是赵监官一手操控，克扣贡料，私卖牟利，再用劣料敷衍，这便是工坊乱象的根源！”温舒窈语气铿锵，字字确凿。

赵奉眼见事情败露，恼羞成怒，指着苏允清四人，厉声呵斥：“你们四人联手，蓄意构陷，扰乱工坊，我要上奏朝廷，弹劾你们！”

“弹劾？”苏允清起身，缓步走下高台，立于匠户队伍之前，目光扫过全场，“我等奉朝廷之命，清查匠籍，整顿工弊，何来构陷？倒是赵监官、赵监官，虚造匠籍，冒领粮饷，克扣贡料，苛待匠人，贪墨国帑，铁证如山，岂能狡辩！”

他转头看向场下匠户，朗声问道：“诸位匠人，你们常年劳作，粮饷是否足额？伤病是否有医？工料是否够用？今日但说无妨，有我等为你们做主！”

匠户们面面相觑，起初无人敢言，陈阿婆从人群中走出，攥着拳头，鼓起勇气说道：“回大人，小的们每日做工十八九个时辰，粮饷却总是被克扣，三成能拿到手就不错了，生病受伤，坊里从不管，病重就被赶出去，生死由命啊！”

有了陈阿婆带头，其他匠人纷纷开口，你一言我一语，尽数诉说着被苛待、被克扣的苦楚，控诉赵奉、赵世德等人的恶行，声浪越来越大，群情激愤。

赵世德、赵奉脸色惨白，手足无措，想要呵斥，却被匠人的声音淹没，衙役们见众怒难犯，也不敢轻易上前。

苏允清抬手，示意众人安静，而后转身，看向高台上的赵世德与赵奉，语气冰冷：“来人，将赵世德、赵奉拿下，暂押将作监偏房，等候朝廷发落！”

两侧忠于职守的禁军，早已看不惯二人行径，闻言立刻上前，将瘫软在地的赵世德、赵奉控制住，摘下他们的官帽，褪去官服。

坊头、心腹吏员见状，想要逃窜，周承安早已安排人手守住出口，尽数将其拿下，无一漏网。

空场之上，匠人爆发出阵阵欢呼，积压多年的怨气，终于得以宣泄，看向苏允清四人的眼神，满是感激与敬重。

苏允清看着眼前场景，沉声说道：“从今日起，虚造匠籍全数清除，冒领粮饷尽数追回，克扣匠人粮饷，即刻补发！工坊食宿、医病事宜，由陆医工全权负责，御用织造、工料核验，由温检点严格把控，钱粮出入，由周主事全数厘清，绝不允许再出现苛待、贪墨之事！”

众人齐声应和，欢呼声震彻将作监。

日头渐高，晨光洒满空场，困扰将作监、文思院多年的匠籍乱象，首遭清算，这场关乎大宋匠政的改革，自此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。

而远在汴京太傅府中，张丛善听闻赵世德、赵奉被拿下的消息，手中茶杯重重磕在桌案上，瓷面开裂，茶水四溅，他面色阴鸷，眼底闪过狠戾，喃喃自语：“苏允清，不知天高地厚，老夫倒要看看，你能撑到几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