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·元丰二年,秋,巳时。
将作监空场清查毕,禁军押着赵世德、赵奉及一众坊头吏员退下。匠户散去复工,空场中央只剩苏允清四人,案上摊着散乱点名册、伪劣锦缎与医案钱粮账。
晨露未干,尘土微扬。
温舒窈将两匹云霞锦并染料推至案前,指尖点过那匹外层光鲜、里层糙麻的织物:“东坊织工共三百一十二户,今日在册点到二百四十七。余下六十五户,或为虚名,或为外坊冒替,单这织坊一项,每月虚冒粮粮便近百石。”
她取过石青与劣质石粉染块,在阳光下一照:“文思院入库波斯石青三百二十两,近半年织造用料折算逾八百两。多出来的四百八十两,或是被私卖,或是用以换劣料充数。”
周承安将厚厚一叠账册铺开,指尖飞快划过朱墨数字:“将作监、文思院年例工料钱二十万贯、粮五万石。去年岁末核出,实发工料仅十三万贯,粮三万九千石。有五万贯、一万一千石粮食无凭可查,账面上做了‘工费折损’‘料价浮动’之由平账。”
他抬眼,锐利目光扫过众人:“府库核对,上等蚕丝仅入库三成,其余七成被转卖换银;铁料、木料亦是如此,这便是将作监器物粗陋、文思院织造偷减的根由。”
陆清禾捧出医案,指尖叩击病名栏:“南坊铁冶十三人咳血肺损,皆为铁屑入肺、烟火熏灼所致。两名重病匠户弃于破屋,食宿浑水腐粮,厨下霉变食料已致三人腹泻。坊中无药无通风,唯称‘匠人自寻汤药’,实则连汤药银两都被克扣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沉稳:“匠户千余,近三成有轻重伤病。若不设医棚、拨汤药、修食宿,不出一月,疫病必起,届时工坊停摆,国工受损。”
苏允清静立案前,指尖在匠籍总册上缓缓划过。白纸黑字,虚名冒领、亡籍未销、外坊替名……层层弊病如蛛网交织。
他抬眼,目光笃定:“今日之事,先定三策。”
温舒窈、周承安、陆清禾齐齐上前一步。
“第一,清匠籍。”苏允清声音不大,字字落地,“虚名尽数剔除,亡籍即刻注销,外坊替人一律归还原籍。按实有人头,重造匠籍册,三日内毕,交将作监、三司备案存档,任何人不得私改。”
周承安应声:“我即刻调度支人手,协同匠籍吏员,按册对人、按人销名。原件封存,副本造册,全程由禁军看守,防人篡改。”
“第二,核工料。”苏允清转向温舒窈,“文思院设核验专班,你任主检。御用织造、器饰,一物一挡,入库、出库、用料、成色一一记录。劣料一概退回,偷换、私卖者,按贪墨律严处。”
温舒窈点头:“我已拟好核验流程,一物一印,入档留痕。再设工艺规条,明确各等织造用料、纹样、工效标准,违者必究。”
“第三,恤匠人。”苏允清看向陆清禾,“设匠户医棚,每日汤药供给,重病者移至医房静养。修缮食宿,饮水煮沸、厨下除霉,再定匠户伤病抚恤规条,凡有工伤、重病,坊中需拨钱粮医治,不得弃置。”
陆清禾接话:“我即刻带杂役搭建医棚,备汤药,设隔离区。再拟《匠户医护条令》,明确救治、抚恤、防疫细则,交苏主簿审定后颁行。”
苏允清指尖一敲案面:“三策并行,一日内铺开。”
四人分工明确,动作迅速。
周承安转身便去调度度支吏员与禁军,高声吩咐:“即刻封锁匠籍司,封存所有卷宗,按册逐人核对,敢动一字者,按律严惩!”
温舒窈回文思院,即刻召集院中正副检点,将伪劣锦缎、染料摆于堂中,沉声道:“从今日起,御贡织造,一物一档。偷减料、换劣品者,当场拿下,送开封府治罪!”
陆清禾则带着杂役搬药箱、搭医棚,在将作监西侧空地上快速撑起数顶布帐,又命人抬来净水煮沸,将浑浊井水尽数更换。
苏允清则坐镇匠籍司,亲自核对每一本旧册,每一个人名。
午时,日头升高。
匠籍司内,书吏刘某人等早已被控制,跪在地上瑟瑟发抖。苏允清端坐案前,翻看着一本匠籍册,指尖点在一个名字上:“东坊织匠,陈二。”
刘书吏连忙回话:“在……在册十年,月领粮两石。”
苏允清抬眼,看向一旁被唤来的东坊织匠陈阿牛——正是昨日陈阿婆口中的年轻匠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