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丰二年秋,未时。
将作监、文思院及近郊四所官办工坊,流言如暗潮漫卷,顷刻间渗遍每一处角落。炉火半熄,织机停摆,上千匠人三五扎堆交头接耳,神色惶惑不安。往日连绵不绝的锤凿声、织机哒哒声,稀落得如同残鼓,连空气里都裹着焦躁的气息。
“听外头传,新政清匠籍,专清老弱和手脚慢的,一旦除名,立马断粮,全家都得喝西北风!”
“何止!说是核工料查得严,坊头捞不着好处,就转扣咱们口粮,往后每月粮饷要减三成,连糊口都难!”
“那医棚更去不得,说是登记伤病,实则记体弱名单,病重的直接扔出工坊,死活不管,美其名曰省钱粮!”
“我还听说,苏主簿是新党爪牙,查贪是假,排挤旧官、折腾匠人是真,三月试点一过,咱们日子比从前苦十倍!”
流言越传越烈,越传越邪,做了半辈子的老匠人愁眉紧锁,年轻匠人也心浮气躁,连最勤恳的匠户,都攥着工具愣在原地,全然没了做工的心思。
近郊木工作坊内,几名受旧党暗中授意的老匠头,挤在匠人堆里扯嗓煽风:“诸位乡亲,咱们在工坊熬了一辈子,靠的就是匠籍、粮饷活命!如今新政一来,说清籍就清籍,说扣粮就扣粮,这是要断咱们活路啊!”
“依我看,咱们干脆停工,去将作监找苏允清讨说法!要么恢复旧制,要么立字据担保,不然这活,谁都别干!”
话音刚落,几名提前收买的心腹立刻起哄应和,挥舞手臂叫嚷着要请愿。不明真相的匠人被裹挟其中,人心躁动,坊内秩序濒临崩溃。
文思院织坊内,乱象同样愈演愈烈。十几名织娘放下织梭,围在一处抹泪,生怕自己因年岁稍长、手脚渐缓被清籍,家中老小瞬间失去依靠。陈阿婆攥着磨破的织梭,眉头拧成一团,她心底信苏允清四人是为匠人做主,可流言听得久了,再看周遭慌乱众人,指尖也微微发颤。
温舒窈刚核验完入库蚕丝,转身便见坊内人心涣散,当即快步走上高台,拔高声音安抚:“诸位切莫听信谗言!新政清籍,只清虚冒、亡故、顶替的空名,但凡勤恳在册的匠人,无论老少强弱,一概保留匠籍,绝不除名!”
可匠人惶惑已深,她的话语被嘈杂议论淹没,几番安抚,依旧无济于事,停摆的织机再无一人重启。
匠户医棚内,陆清禾也遭遇阻碍。往日排队候诊的匠人不见踪影,空荡荡的棚里只有药香弥漫。两名病重多日的铁坊匠人,被家人架着匆匆路过,陆清禾连忙上前阻拦,苦劝诊治,却被家属连连摆手拒绝。
“陆医工,不是不信你,实在是流言太凶,全家都指着他做工,要是被记体弱清出工坊,一家子就全完了!”家属语气急切,作揖后架着匠人快步离去,不敢多留。
陆清禾满心无奈,命医工提药箱上门送药,可大多匠人闭门不见,即便开门也满心戒备,收效微乎其微。
周承安在钱粮库筹备补发粮饷,账册核算完毕,银钱粮米尽数清点,正要安排发放,却接连收到急报:多处匠人拒绝核籍领饷,担心领了饷银便被绑定新政,近郊工坊甚至有匠人堵在库外,叫嚷着先废清籍新规,再谈粮饷。
不到半个时辰,四人齐聚将作监议事堂,神色皆凝重。
温舒窈率先开口,语气急切:“文思院半数织娘停工,挑事之人暗中煽动,匠人被流言蒙蔽,再拖下去,御贡锦缎工期必误,旧党正好借机发难。”
陆清禾捧着医案沉声说:“重病匠人不敢就医,轻伤者讳疾忌医,挑事之人把恤匠仁政抹黑成苛政,一旦疫病蔓延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周承安摊开账册,面色沉郁:“补发粮饷已备齐,可匠人拒不核籍领取,近郊匠人聚众躁动,若是闹到朝堂,张丛善必定抓住‘新政扰民’的把柄,奏请废止试点,咱们前三日的努力尽数白费。”
苏允清端坐主位,指尖轻叩案面,神色始终沉静。待三人说完,他缓缓抬眼,语气笃定:“流言生于晦暗,止于公开。匠人惶恐,全因不知新政实情,被奸人蒙蔽。咱们把新政细则大白话公示,人人看得懂、听得明,流言自然不攻自破。”
温舒窈前倾身子问道:“以往规矩文辞晦涩,匠人多不解,此次该如何公开,才能让众人信服?”
“即刻拟写四张告示,加盖将作监、文思院官印,全用大白话,无半分虚文,分贴各工坊正门,逐条写明,不留模糊余地。”苏允清当即排布细则,字字清晰,“第一张,匠籍告示:清籍只除虚冒、亡故、顶替之人,勤恳在册匠人,无论老弱伤病,一概保留匠籍,粮饷照常,绝不无故除名,附每日核籍进度,实时公示。”
“第二张,粮饷告示:三日内补发历年克扣的全部粮饷,按实籍足额发放,分文不扣,后续每月定时定点发放,绝不拖延,附各等匠人粮饷标准、发放日期,明明白白。”
“第三张,工料告示:核料只为杜绝偷工减料、以次充好,守护匠人手艺,保障官造器物精良,绝不克扣做工用料,匠人按需支取,登记即发,绝不刁难。”
“第四张,医护告示:医棚免费诊治所有匠户伤病,工伤、重病、慢病一律医治,不计强弱,绝不因伤病除名。另附抚恤条令,工伤匠人休养期间粮饷全额发放,病重者安排杂役照料,绝不弃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