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庙大殿之内,气氛凝滞如冰,文武百官屏息静立,目光在怒容未消的宋神宗、据理力争的苏允清,以及面色阴鸷的张丛善之间来回流转,整场对峙悬而未决。
张丛善见神宗神色稍缓,心知不能让苏允清有喘息之机,再度出列躬身,语气恳切却字字带刀:“陛下,宗庙祭礼遭此亵渎,刻不容缓,苏允清所言皆是片面之词,意图拖延时间、销毁证据,臣恳请陛下即刻将其拿下,交由三司与御史台会审,严查其监管不力、亵渎宗庙之罪,切莫再听其狡辩!”
旧党官员纷纷附和,齐声恳请严惩苏允清与温舒窈,废止匠政新政,朝堂之上施压之声此起彼伏。
神宗眉头紧蹙,盯着案上的瑕疵贡锦,又看向苏允清手中捧着的进料凭证、织造台账、留样锦缎,沉声道:“苏允清,你说有人蓄意构陷,可有半分实证?空口无凭,难以服众。”
苏允清伏身叩首,双手将证物高举过头顶,语气笃定:“陛下,臣虽暂无直接人证,但物证俱全,恳请陛下恩准,当场核验贡锦用料与臣所呈留样,再传召此次贡锦织造的所有匠人,当堂问话,对比言辞,真假自会分明。”
温舒窈也连忙跟进:“陛下,臣所呈的蚕丝进料记录,均有桑园商户、入库吏员双签章,留样锦缎皆是织造时同步留存,与贡锦同源同料,若将二者比对,杂丝之别、走线之差,一眼可辨,足以证明贡锦乃是后期被人篡改,绝非织造之初便有瑕疵。”
神宗沉吟片刻,看向身旁的内侍总管:“传朕旨意,取贡锦与苏允清所呈留样,当堂比对,再将文思院参与此次御贡织造的所有匠人,尽数押至宗庙偏殿,等候问话。”
内侍领旨,即刻安排人手,两名内侍小心翼翼将瑕疵贡锦与温舒窈呈上的留样锦缎并排放置,置于神宗御案之前,又取来银针与放大镜,供众人查验。
苏允清与温舒窈起身,缓步走到御案前,温舒窈手持银针,指着留样锦缎道:“陛下请看,此留样所用蚕丝,均为上等湖丝,纤维细长,色泽均匀,无任何杂质,走线严格依照祖制云纹,针脚齐整,无半分偏差。”
随即,她又将银针移向瑕疵贡锦,轻轻挑开锦缎边角内衬:“而此贡锦,内里掺杂的杂丝纤维粗短,色泽暗沉,与湖丝截然不同,且云纹处的三针改线,针脚生硬,与整体织造手法迥异,分明是后期有人偷偷拆改,绝非匠人一气呵成织造而成。”
百官纷纷上前围观,细看之下,果然如温舒窈所言,留样与贡锦差异明显,杂丝与改线痕迹清晰可辨,中立官员见状,神色微动,私下低声议论,已然察觉此事并非单纯监管不力。
张丛善见状,心头一紧,立刻开口:“即便用料有差,也可能是匠人织造时混用原料,疏忽所致,岂能就此断定是后期篡改?”
“太傅此言差矣。”苏允清朗声反驳,“御贡织造,用料管控极严,每一批湖丝入库、领用,均有记录,匠人各司其职,针法固定,绝不可能出现如此明显的手法差异,更不敢在宗庙贡锦之上混用杂丝,此乃灭族之罪,寻常匠人绝无此胆量,唯有受人胁迫、重金收买,才敢铤而走险。”
此时,禁军已将文思院二十余名参与贡锦织造的匠人,尽数押至宗庙偏殿,由御史台官吏逐一问话。苏允清向神宗请旨,亲自前往偏殿问询,神宗准奏,命一名御史陪同,一同前往偏殿查问。
一众匠人跪在殿内,神色惶恐,大多据实回话,称织造之时,所用皆是上等湖丝,严格按照规制走线,自己所织锦缎均经温舒窈反复核验,绝无瑕疵,唯有张全、李忠二人,低头垂目,浑身微颤,答话支支吾吾,言辞前后矛盾。
苏允清盯着二人,目光锐利,沉声问道:“张全、李忠,此次你们所织的三匹贡锦,正是瑕疵锦缎,织造之时,可有异样?是否受人指使,暗中篡改锦缎、掺杂杂丝?”
张全脸色惨白,连连磕头:“主簿饶命,小人不知,小人皆是按规织造,绝不敢做此大逆不道之事!”
李忠更是吓得浑身发抖,话都说不完整,眼神飘忽,不敢直视苏允清,下意识瞟向偏殿门外,似在等候什么信号。
苏允清将二人反应尽收眼底,心中已然断定,此二人便是被旧党收买的内鬼,他转头对陪同御史道:“此二人言辞闪烁,神色慌张,必有隐情,恳请大人将其单独关押,严加审讯,定能问出幕后主使。”
御史点头应允,即刻命禁军将张全、李忠二人单独押走,与其他匠人分隔,其余匠人经查问,均无异常,暂且放回文思院,等候后续发落。
苏允清整理好事问记录,返回大殿,向神宗据实禀报:“陛下,经查问,其余匠人皆按规织造,言辞一致,唯有张全、李忠二人,所织为瑕疵贡锦,问话时神色慌张,言辞矛盾,定是被人收买,暗中动手脚,恳请陛下准许严加审讯此二人,揪出幕后指使之人。”
温舒窈也补充道:“陛下,张全、李忠二人,在工坊之内素来懒散,此前御贡织造时,便神色异常,臣早已察觉异样,只是暂无实证,如今看来,正是此二人暗中作祟。”
张丛善见状,心知再遮掩下去,恐引火烧身,立刻上前,故作大义凛然:“陛下,既然查出此二人有嫌疑,便即刻严加审讯,若是真有幕后指使,定要严惩不贷!但苏允清监管匠人不力,致使匠人敢在贡锦动手脚,亦是失职,难辞其咎,还请陛下先将其革职待审,以示法度。”
苏允清不卑不亢:“臣愿配合审讯,查清此事,但若革职待审,后续查案无人牵头,恐难揪出幕后真凶,臣恳请陛下准许臣戴罪查案,三日之内,定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,若查不出真相,臣甘愿领罪,绝无二话。”
神宗看着当堂比对的物证,又听了匠人问询的结果,心中已然明白,此事确是有人蓄意构陷,并非苏允清监管不力,他沉吟片刻,终下定旨意:“准奏。苏允清,朕给你三日时间,戴罪查案,务必揪出幕后指使,查清贡锦被篡改的全过程。温舒窈、周承安、陆清禾三人,协同查案,若三日之内无果,一并治罪。”
“张全、李忠二人,交由刑部严加审讯,不得用刑逼供,务必获取实证。三司、御史台,全力配合苏允清查案,不得阻挠。”
旨意落下,张丛善脸色微变,却不敢再出言反对,只能躬身领旨,眼底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又迅速平复,心中暗道,务必赶在苏允清之前,封住张全、李忠的口,绝不能让二人供出自己。
苏允清四人叩首谢恩:“臣等遵旨,定不负陛下所托,三日之内,查清此案。”
宗庙祭礼经此波折,草草收尾,百官退朝,各自离去。
出了宗庙,周承安快步上前,神色急切:“苏主簿,幸好陛下圣明,准许我们戴罪查案,只是三日时间太短,张丛善必定会暗中灭口,我们得抓紧时间。”
温舒窈满心愧疚:“都怪我当初没能及早识破二人面目,才让他们有机可乘,埋下此祸。”
“事已至此,不必自责。”苏允清语气沉稳,“眼下当务之急,一是派人紧盯刑部牢房,严防张丛善派人灭口、串供;二是彻查张全、李忠二人的住处与近日往来,寻找其收受贿赂、与人勾结的证据;三是核对染坊、库房的出入记录,寻找掺杂杂丝、篡改锦缎的痕迹。”
陆清禾轻声道:“我可前往匠人聚居之处,寻访张全、李忠的邻里,打探其近日是否有异常举动,是否与陌生之人来往。”
四人当即分工,分头行动,周承安带人赶往刑部,协调看守牢房事宜,温舒窈返回文思院,彻查织造、染坊、库房的所有记录,陆清禾前往匠人坊间寻访,苏允清则亲自带人,前往张全、李忠的住处搜查。
夕阳西下,暮色笼罩汴京,太傅府内,张丛善端坐堂中,面色阴鸷,对着心腹幕僚厉声吩咐:“即刻派人前往刑部,打通关节,务必封住张全、李忠的口,绝不能让他们吐露半个字,若是事不可为,便……”
他抬手做了一个斩杀的手势,语气阴冷:“绝不能留下祸端,连累到我。”
幕僚躬身领命,即刻转身离去,着手安排。
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查案之争,就此展开,苏允清四人争分夺秒寻证,旧党一方则暗中布局灭口,三日之期,步步惊心,此案能否查清,直接关乎匠政新政的存亡,以及四人性命安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