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南宁州知府赵明德,虚报灾民人数三千,冒领赈银一万八千两;同知刘文远,以次充好,将霉米充作新米发放,从中牟利九千两;钱粮司主事王焕,勾结当地米商,抬高粮价,差价私吞,计五千两……”他一口气念了七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,都跟着触目惊心的数字和罪行。
殿内鸦雀无声。
只有周景珩的声音,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像冰冷的刀子,刮过每个人的耳膜。阳光照在龙案上,朱笔、玉玺、奏折,都蒙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,却掩不住那股肃杀之气。
“共计贪墨赈银三万七千两。”周景珩放下奏报,看向跪在地上的钱有道,“钱尚书,你的‘略有出入’,少了七千两。”
钱有道浑身发抖,伏在地上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周景珩不再看他,目光扫过殿内百官。那些平日里或慷慨陈词、或沉默寡言的面孔,此刻都低垂着,不敢与他对视。他能看见有人额角冒汗,有人手指微颤,有人呼吸急促。
“稽核使密报,”他继续说,“这些赃款赃物,已全部追回。宁州知府赵明德,已于三日前在府中自缢身亡;同知刘文远、主事王焕等人,已押解进京,交由刑部审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转冷。
“朕记得,当初有人反对设立稽核使,说这是多此一举,说这是不信任地方官员,说这会扰乱地方政务。”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,扫过几个曾经激烈反对的官员,“现在,诸位爱卿,还这么认为吗?”
无人敢应。
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周景珩缓缓站起身。明黄色的龙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十二章纹仿佛活了过来,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。他走到龙案前,双手撑在案上,身体前倾,目光如炬。
“朕设立稽核使,不是为了抓几个贪官,追回几万两银子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千钧之力,“朕是要告诉天下人,朝廷的银子,是百姓的血汗,一分一厘,都不能贪!朝廷的政令,是国家的法度,一字一句,都不能违!谁若敢伸手,朕就剁了他的手!谁若敢欺瞒,朕就揭了他的皮!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殿内仿佛有惊雷炸响。
百官齐刷刷跪倒在地,山呼万岁。声音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,在阳光里飞舞,像金色的细沙。
周景珩站在那里,看着跪了满殿的臣子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阳光从殿门照进来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殿外。影子边缘模糊,随着烛火的跳动微微晃动。他能闻到殿内浓郁的檀香味,混着一种属于权力和威严的气息,沉甸甸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但他心里,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畅快。
这一个月,派往各地的稽核使,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,插进了地方政务的肌理。密报如雪片般飞回京城,每一份,都揭露着触目惊心的真相。
九月初七,河东道密报:汾州知州私吞修河款项,导致河堤偷工减料,今年汛期险些决堤。稽核使查实后,当场拿下,追回赃银两万两。
九月十二,山南道密报:襄阳县令虚报垦田亩数,骗取朝廷补贴,中饱私囊。稽核使暗访乡里,取得铁证,县令已押解进京。
九月十八,剑南道密报:成都府粮仓管吏与粮商勾结,以陈粮换新粮,牟取暴利。稽核使突袭检查,人赃并获。
一桩桩,一件件。
贪墨的银子,从几千两到几万两;涉及的官员,从七品知县到四品知府;手段五花八门,虚报、冒领、以次充好、勾结商贾……触目惊心,却也意料之中。
但更让周景珩欣慰的是,随着稽核使的存在被地方官员知晓,后续钱粮物资的发放,效率明显提高。那些原本拖拖拉拉的流程,突然变得顺畅;那些原本敷衍了事的检查,突然变得严格;那些原本克扣的份额,突然足额发放。
灾民领到了实实在在的米粮,河堤得到了真材实料的加固,垦田的补贴发到了真正的农户手里。
这才是稽核制度最大的意义——不是抓多少人,而是让所有人知道,朝廷的眼睛,无处不在。
退朝后,周景珩回到御书房。
殿内已经摆好了午膳,四菜一汤,简单清淡。他没什么胃口,只喝了几口汤,就让人撤了下去。汤碗撤走时,碗底与托盘碰撞,发出清脆的瓷器声。
他走到书案前,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奏折,都是各地稽核使传回的密报。他随手拿起一份,展开细看。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,证据确凿,建议得当。
很好。
他放下奏折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御花园的秋景,枫叶红了,银杏黄了,色彩斑斓,在阳光下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。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,偶尔有几片飘落,在空中打着旋,最后悄无声息地落在青石小径上。
他能闻到风中传来的桂花香,甜丝丝的,混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。
“陛下,”内侍总管高德忠悄声进来,手里捧着一份新的密报,“河东道又传回一份,是稽核使副使张谦亲笔所书。”
周景珩接过,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