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辞起身,走到亭中央,屈膝行礼:“臣妾在。”
周景珩看着她,目光平静,像看任何一个普通妃嫔:“你协理宫务已有数日,可有什么心得?”
问题来得突然。
亭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。萧贵妃端着酒杯,唇角含笑,眼神却冷。德妃垂着眼,仿佛事不关己。其他妃嫔或好奇或嫉妒,屏息等待她的回答。
苏清辞抬起头,迎上皇帝的目光。
那双眼睛依旧温润,却深不见底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御书房,他握着她的手说“朕需要你”时的眼神——那时,她以为她看到了真诚。
现在看来,或许只是错觉。
“回陛下,”她声音平稳,“臣妾初涉宫务,尚在学习。账册繁多,条目琐碎,需时日梳理。若有进展,定当及时禀报。”
回答中规中矩,挑不出错。
周景珩点了点头:“嗯。宫务繁杂,你慢慢来,不必急于求成。”
语气客气,疏离。
像上司对下属的例行公事。
“谢陛下体恤。”苏清辞垂下眼。
“退下吧。”
“是。”
她退回座位,重新坐下。掌心有些湿冷,是刚才紧张时出的汗。她端起酒杯,又饮了一口,酒液滑过喉咙,却尝不出任何味道。
宴席继续。
乐声、笑声、交谈声重新响起,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寂静从未存在。苏清辞坐在那里,看着亭中央那个谈笑风生的男人,忽然觉得有些疲惫。
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,而是从心底深处蔓延出来的,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四肢百骸,让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宴席散时,已是亥时。
妃嫔们陆续离席,轿辇在御花园外等候。苏清辞走出澄瑞亭时,夜风迎面吹来,带着湖水的湿气和菊花的清冽,让她清醒了些。
青黛扶她上轿。
轿帘落下,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轿内空间狭小,只有一盏小小的羊角灯散发着昏黄的光。苏清辞靠在轿壁上,闭上眼。
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皇帝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。
还有那句“不必急于求成”。
客气,疏离,公事公办。
与晋封那日的盛赞判若两人。
轿辇在宫道上平稳前行,轿夫的脚步声整齐划一,轿身微微晃动。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三更了。
回到听雨阁时,殿内烛火通明。
青黛为她卸下钗环,换上寝衣。铜镜中的人影卸去妆容后,脸色有些苍白,眼下青影更重。
“主子,早些歇息吧。”青黛轻声说。
苏清辞点了点头。
她躺到床上,锦被柔软,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。殿内烛火被吹灭,只留了一盏角落里的长明灯,散发着微弱的光。她睁着眼,看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,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。
睡不着。
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这几日的种种。
皇帝的刻意冷落,尚宫局的暗中刁难,宴席上那道平静无波的目光……像一根根细小的针,扎在心上,不致命,却绵密地疼。
她翻了个身,面向墙壁。
墙壁冰凉,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寒意。她蜷缩起身体,将脸埋进枕头里。枕面是上好的丝绸,触感光滑,却吸不走眼角那点湿意。
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。
以为穿越而来,历经生死,看透人心,早已练就了铁石心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