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顺的额头开始冒汗。
“本宫看了尚宫局近半年的账册。”苏清辞放下茶杯,瓷器与桌面碰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发现有些宫份例超支严重。比如萧贵妃宫中,近三个月每月都超支一百两以上。还有德妃宫中,上个月超支八十两。这些,内务府都‘酌情’补上了?”
偏厅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。
李德咽了口唾沫,声音干涩:“回娘娘,萧贵妃得宠,宫中用度自然大些。德妃娘娘……德妃娘娘身子弱,需要进补,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超支是合理的?”苏清辞打断他,“那本宫再问,各宫份例中,绸缎、茶叶、瓷器等物,都是按什么价格采购的?”
张全的手抖了一下,茶水洒出来几滴,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。
“采购……采购都是按市价。”王顺连忙说,“内务府有专门的采买太监,每月去宫外采购,价格都是公道的。”
“公道的价格。”苏清辞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好的纸,展开,放在桌上,“本宫对比了尚宫局的记录和内务府的采购单。同样的杭绸,上个月采购价是每匹十五两,这个月就变成了二十两。同样的雨前龙井,六月采购价是每斤八两,七月就变成了十二两。这些,也是公道的?”
三人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王顺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李德低着头,手指紧紧攥着衣角。张全的额头上,汗珠一颗颗滚落,滴在桌面上。
“还有节庆筹备。”苏清辞的声音依然平静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“中秋宴的用度,内务府报了三千两。但本宫看了明细,光是灯笼一项就报了五百两。而据本宫所知,宫中的灯笼都是内务府工匠自己做的,材料成本不会超过一百两。剩下的四百两,去哪儿了?”
她抬起眼,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。
那目光并不锐利,甚至带着几分温和,却让三人如坐针毡。
“三位管事,”苏清辞说,“本宫今日来,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。协理六宫,首要的是理清账目,杜绝浪费,让后宫用度井然有序。三位在内务府多年,经验丰富,本宫还需要三位协助。所以,本宫希望三位能如实告诉本宫,这些账目上的问题,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些:“是有人中饱私囊?还是另有隐情?说出来,本宫或许还能酌情处理。若是不说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
但三人都听懂了。
王顺的腿开始发抖。他想起前几日副总管刘福的叮嘱:“苏嫔新晋,又是冷宫出来的,能掀起什么风浪?你们只管应付过去就是。”可现在,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嫔妃,看着她平静的眼神,看着她手中那张写满疑点的纸,忽然觉得,刘福错了。
大错特错。
“娘娘……”王顺的声音发颤,“奴才……奴才……”
“王管事不必着急。”苏清辞端起茶杯,又抿了一口茶,“本宫给三位时间考虑。明日午时之前,三位可以来找本宫,把实情说清楚。若是明日不来……”
她放下茶杯,站起身。
“青黛,我们走。”
“是。”
苏清辞转身向门口走去。浅青色的衣摆拂过门槛,在夕阳的余晖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。
偏厅里,只剩下三个面如死灰的太监。
走出内务府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宫灯一盏盏亮起,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,像一朵朵盛开的花。秋风更凉了,吹在脸上,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。
轿子缓缓前行,轿帘随着轿夫的步伐轻轻晃动。苏清辞靠在轿壁上,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,那些数字、那些疑点、那三个太监慌乱的脸,一一浮现。
她想起谢云澜信中的话:“稳即是进。”
今日,她稳住了。
没有发怒,没有质问,只是平静地摆出事实,给出选择。那三个太监会怎么选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她给了他们一条生路——一条说出实情、戴罪立功的生路。
至于他们抓不抓得住,就看他们自己的选择了。
轿子在听雨阁前停下。
青黛掀开轿帘,苏清辞下轿,走进院子。院子里,宫灯已经点亮,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,映出斑驳的影子。晚膳的香气从正殿飘来,是鸡汤的鲜香和米饭的甜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