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闻苏嫔娘娘胆识过人。”周景琰忽然开口,声音洪亮,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不知今日可敢一试?这‘追风’虽烈,但若驾驭得当,驰骋草场,当是一大快事。”
话音落下,观景台上瞬间安静。
秋风卷过草场,吹得草浪起伏。远处传来几声马嘶,更衬得此刻的寂静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清辞身上。
萧贵妃端起茶盏,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,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。德妃垂着眼,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贤妃则挑了挑眉,看向苏清辞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。
苏清辞能感觉到那些目光——好奇的、嘲讽的、期待的。她坐在那里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披风边缘柔软的银狐毛。毛皮质地细腻,触感温暖,与她此刻微凉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。
她抬起眼,看向台下的周景琰。
他站在阳光下,身形挺拔如松。玄青色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,长发束起,露出棱角分明的脸庞。那双眼睛正盯着她,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,又隐隐透着一丝期待——像孩童展示心爱玩具后,渴望得到认可的那种期待。
苏清辞又看向御座上的周景珩。
他正端着茶盏,小口啜饮。玄色常服衬得他面色愈发沉静,那双深邃的眼眸低垂着,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,仿佛对台下发生的一切毫不在意。可苏清辞注意到,他握着杯盏的手指,指节微微泛白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。草叶的气味、马匹的腥臊、茶香、还有妃嫔们身上各种脂粉香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复杂的气息,随着秋风一阵阵飘来。
“楚王殿下说笑了。”苏清辞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在寂静中传开,“臣妾久居深宫,何来胆识过人一说?不过是些以讹传讹的闲话罢了。”
周景琰笑了:“娘娘何必自谦?前些日子娘娘协理宫务,雷厉风行,连内务府那帮老油子都整治得服服帖帖,这胆识魄力,满后宫谁人不知?”
这话说得巧妙,既捧了苏清辞,又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。协理宫务本是皇帝特许,可经他这么一说,倒成了苏清辞张扬跋扈的证据。
萧贵妃轻轻放下茶盏,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看向苏清辞,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:“楚王殿下这话倒是提醒了本宫。苏嫔妹妹这些日子确实辛苦,又是查账又是问话的,连福安总管都‘闭门思过’了。这般能耐,骑个马算什么?”
贤妃接话道:“贵妃姐姐说的是。苏嫔妹妹既然有协理六宫之能,想必骑射也不在话下。楚王殿下盛情相邀,妹妹何不试试?也让咱们开开眼。”
德妃依旧垂着眼,轻声细语:“骑马终究是危险事,苏嫔妹妹身子娇弱,万一有个闪失……”
“德妃姐姐多虑了。”萧贵妃打断她,“楚王殿下骑术精湛,自会护着。再说了,在场这么多侍卫,还能让苏嫔妹妹摔着不成?”
你一言我一语,句句都是软刀子。
苏清辞坐在那里,能感觉到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。秋风吹过,冷汗浸湿的里衣贴在肌肤上,带来一阵凉意。她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草叶的干燥气息涌入鼻腔,让她心神稍定。
她再次看向周景琰。
他依旧站在那里,脸上带着笑,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渐渐沉了下来。他在等她的回答——一个众目睽睽之下,无法回避的回答。
拒绝,显得怯懦,坐实了“娇弱”之名,日后在宫中更难立足。接受,则正中萧贵妃下怀——一个妃嫔当众骑马,与亲王同场,传出去不知会生出多少流言蜚语。更何况,她根本不会骑马。
苏清辞缓缓站起身。
月白色宫装在秋风中轻轻飘动,淡青色披风下摆拂过椅面。她走到观景台栏杆前,面向御座,屈膝行礼。
“陛下。”
声音清越,如玉石相击。
周景珩终于抬起眼。他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她身上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,只有一片沉静的墨色。
“臣妾虽慕骑射之英姿,”苏清辞一字一句,说得清晰而缓慢,“然久居深宫,技艺粗浅,若贸然上马,恐贻笑大方,更不敢惊了王爷的宝马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转向台下草场。那里站着数十名侍卫,个个腰杆笔直,目光炯炯。
“不若请宫中善骑射的侍卫演示一番。”她继续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谦逊与提议,“一来可彰我朝武风,二来也让各位姐妹见识真正的骑射功夫。楚王殿下的‘追风’是宝马,当配真正的骑射高手,方不辱没。”
话音落下,观景台上又是一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