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教你的?”
“我娘。还有我自己看的。”
周先生沉默了很久。最终,他叹了口气:“沈掌柜,不是我不收她。是收了之后,麻烦太多。你想想,一个女孩子坐在一群男孩子中间,像什么话?别的家长会怎么想?我教了三十年书,不能为了一个学生坏了规矩。”
沈怀山知道再说也没有用了。他带着清弦告辞出来。
回家的路上,清弦一直不说话。
“清弦?”沈怀山蹲下来,看着她的脸,“你生气了?”
“没有。”清弦低着头,“我只是不明白。”
“不明白什么?”
“为什么女孩子不能读书。读书又不分男女。”
沈怀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想了想,说:“因为很多人觉得,女孩子不需要读书。”
“为什么不需要?”
“因为……女孩子长大了要嫁人、生孩子、管家。这些事不需要读书。”
清弦抬起头,看着父亲的眼睛:“爹,你觉得我需要吗?”
沈怀山看着她——这个才七岁就已经能看懂账本、能背诵《论语》、能把王公子怼得说不出话的女儿。
“你需要。”他说,语气很坚定,“你比很多人都需要。”
那天晚上,清弦对林氏说了同样的话:“娘,为什么女孩子不能读书?”
林氏没有直接回答。她坐在床边,把清弦搂在怀里,给她讲了一个故事。
“你知道班昭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班昭是前朝的女史学家。她哥哥班固写了《汉书》,没写完就去世了。班昭接着写,把《汉书》写完了。皇帝还让她当老师,教皇后和妃子们读书。”
清弦的眼睛亮了:“女孩子可以当老师?”
“可以。还有蔡文姬,会写诗、会弹琴;还有谢道韫,小时候就能说出‘未若柳絮因风起’这样的诗句。”林氏低头看着女儿,“清弦,女孩子可以读书,可以做很多事。只是很多人觉得没必要。但你要记住,‘没必要’和‘不能’是两回事。”
清弦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沈怀山辗转反侧了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他跟林氏说:“我要去一趟府城。”
“去做什么?”
“请先生。”
林氏看着他,慢慢笑了:“请什么样的先生?”
“女先生。”
沈怀山去了三天。回来的时候,带回来一个女人。
女人三十来岁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,头发一丝不苟地盘着,面容清瘦,但眼神很亮。她站在沈家厅堂里,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。
“苏蕙娘,见过沈掌柜、沈夫人。”
林氏打量着这个女人,心里暗暗点头——有书卷气,但不迂腐;有傲骨,但不傲慢。
苏蕙娘是邻县一个官宦人家的女儿,丈夫早逝,无子,被夫家赶了出来。她靠教书为生,在府城收了几个女学生,日子过得清苦但体面。
沈怀山给出的束脩是普通先生的三倍。苏蕙娘没有推辞——她需要银子,而且她也想看看,什么样的人家愿意花三倍的价钱给女儿请先生。
她见到清弦的时候,愣了一下。
七岁的清弦站在廊下,穿着月白色的衣裙,扎着两个小揪揪,怀里抱着一本书。她看见苏蕙娘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:“苏先生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