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蕙娘注意到她怀里那本书——是《史记》。
“你读《史记》?”
“读了一些。”清弦把书递给她,“读到《项羽本纪》了。”
“读到哪儿了?”
“鸿门宴。”
苏蕙娘在她对面坐下:“你觉得项羽为什么没杀刘邦?”
清弦想了想,说:“因为他看不起刘邦。他觉得刘邦是个小人,杀小人有失身份。但他忘了,小人是不会跟你讲身份的。”
苏蕙娘的眼睛亮了。
她没有急着上课,而是跟清弦聊了一个下午。她问清弦读过什么书、喜欢什么、为什么想读书。清弦一一回答,条理清晰,见解独到。
最后,苏蕙娘问:“你为什么想读书?”
清弦想了想,说:“因为书里有我不知道的东西。我想知道。”
苏蕙娘笑了:“这个理由够了。”
苏蕙娘的第一课,没有讲经史子集,而是讲了一个问题。
“清弦,你知道‘读书’是什么意思吗?”
“就是看书、背书。”
“不止。”苏蕙娘摇头,“读书,是跟死去的人说话。写书的人已经死了,但他的想法还在书里。你读书,就是在跟他聊天。他跟你讲他见过的事、想过的事,你可以同意他,也可以不同意他。这就是读书。”
清弦的眼睛亮了:“那我可以跟很多人聊天?”
“对。跟孔子聊,跟孟子聊,跟李白聊,跟杜甫聊。只要你读他们的书,他们就不会死。”
清弦兴奋地在椅子上晃了晃腿:“那我要读很多很多书!”
“不急。”苏蕙娘按住她的肩膀,“读书不是吃饭,吃得多就饱。读书是走路,一步一步走,才能走得远。”
清弦用力点头。
苏蕙娘的课程体系和周先生的私塾完全不同。
她教经史子集,但不让学生死记硬背。每一篇课文,她都要问三个问题:作者说了什么?他为什么这么说?你同意吗?
她教诗词歌赋,从《诗经》到唐诗宋词,一首一首地讲。讲《关雎》的时候,她说:“这是一首求爱的诗。男子喜欢一个女子,想娶她,想得睡不着觉。”清弦听得脸红了,但眼睛亮亮的。
她教历史,从《史记》到本朝实录。讲秦始皇的时候,她说:“他统一了天下,但二世而亡。为什么?因为他只知道用权力压人,不知道用人心服人。”
她教地理,摊开天下舆图,指着山川河流说:“这是我们的天下。你要知道它有多大,才能知道自己的位置。”
她教算学,在沈怀山的基础上深入。清弦发现,算学不只是算账,还可以算天文的历法、算水利的工程、算赋税的轻重。
最特别的是,苏蕙娘教律法。
“女孩子尤其要懂律法,”她说,“这是保护自己的武器。这世上,不是每个人都讲道理。当别人不讲道理的时候,律法就是你最后的道理。”
清弦把这句话牢牢记住了。
清弦的学习状态让苏蕙娘都感到惊讶。
她每天卯时起床——那是早上五点。洗漱之后,先温习前一天的内容,然后读新的课文。上午跟苏蕙娘上课,下午自己读书、写文章、算题目。晚上有时候还要再读一会儿,直到亥时——晚上九点——才睡觉。
林氏心疼她:“清弦,你不用这么用功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清弦头也不抬,“我觉得读书比玩有意思。”
她的过目不忘让苏蕙娘都自叹不如。一篇课文读三遍就能背诵,一段历史看一遍就能复述。苏蕙娘有一次考她,问她《史记》里某个不太出名的章节,她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。
但最让苏蕙娘惊讶的不是她的记忆力,而是她的思考能力。
她不是死记硬背,而是会思考、会质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