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宫女们听了很高兴,她们说,好。
于是她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写,写一个教一个。
后来人多了,屋里站不下,就到院子里去。
再后来,连浣衣局的老宫女都来了,头发都白了,蹲在地上跟着她一笔一划地写着“天地玄黄”。
有一个小太监路过,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问,慕姑姑,我能学吗。
她说,能。
小太监说,我是太监,也能学吗?
她说,认字不分这个。小太监蹲下来跟着写。后来又有几个太监来,她都收了。
有人跟她说,宫女太监学什么字,又不是读书人。
她笑了笑,没反驳。她继续教。
她教认字的时候,会顺便讲一些别的东西。
有一次讲到前朝的一个皇后,有个老宫女说那个皇后祸国,她问,你听谁说的。
老宫女说,都这么说。她说,都这么说就对了。老宫女说,什么意思。
她说,事情过去几百年了,谁也不知道真的假的,但“都这么说”传下来,假的也成了真的。
她顿了顿,又说,古人写的历史,总喜欢把女子往坏了写。以后呀听到谁说哪个女人不好,先想一想,说她不好的人,是想让她替谁背了这个不好。
人们听不太懂,但觉得她说的有道理。
老宫女说,慕姑姑懂得真多。
她说,不是我懂得多,是你们被迫关在这里,听得太少了。
她说,你们愿意听,我跟你们讲,你们慢慢就也懂得多了。
宫女太监们都觉得,慕姑姑是个极好极好的人。
同时她也是个有趣的人。
她有一个奇怪的爱好。
每次尚仪局往绛点居送东西,她都抢着去。
一开始宫里人以为她是想去见皇帝,后来发现好像是好像又不是——她去了就去了,回来也不说见了谁,只是自己坐在那里,翻着眼睛想事情,有时候还会笑一下,笑得莫名其妙。
有人问她,绛点居怎么样。
她说,挺好的。
又问她,看见陛下了吗。
她说,看见了。
问她,陛下什么样。
她说,陛下长得好好看的,春迟公公也长得好看。
问她的人不知怎么问了,觉得她在说胡乱的梦话。
有一回她从绛点居回来,跟一个特别相熟、年纪相仿的宫女兴奋地说,你知道吗,你不要说出去啊,我觉得春迟公公和陛下今天肯定又和好啦!
宫女说,什么和好?
她说,就是吵架之后和好了呀。
宫女说,陛下和一个太监怎么会吵架?又怎么会和好?
她说,哎呀你不懂。
宫女说,那你懂?
她说,我懂。
宫女问她,你怎么懂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