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句我想了很久——”
“想得久,不等于写得好。”安越道,“你写东西和你说话一个毛病,弯子太多,落下去却空。重写。”
他看着她,半晌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就是忽然觉得,你肯问,已经比我原先想的好多了。”
安越没接这句,只把笔往他手里一塞:“少说废话,写。”
这一下,屋里的气总算顺了。
端王离京后,信却来得很勤。
前线军务要紧,公事自然走明路,送到府里,先过长史的手,再进书房。隔上十天半月,安越这边也能收到一封。内容不多,不提战事细务,只顺带问一句世子功课,提一句京中可还安稳。末尾有时添一笔,说前线风沙大,夜里巡营抬头看月,想起宫里梅花该开了。
看上去不过是顺笔带过。
端王世子头一回瞧见那信时,盯着看了好一会儿,才酸溜溜地道:“父王如今写信,倒比从前细致多了。”
安越把信折好,头也没抬:“王爷一个人在前头,京里总得有人递消息。”“那他怎么不同我说这些?”端王世子不服。
“你也可以写。”安越把信一折,顺手塞回袖里,“世子若不想父子两个一个在前线猜、一个在京里憋,不如自己动笔。”
端王世子一怔:“写信?”
“难不成写奏折?”安越抬眼看他,“父子之间,难道还等着王爷次次先开口?”
这话把端王世子堵得一噎。
他从前在端王跟前,总有些说不出的别扭。小时候是怕,长大些是敬,再后来知道得多了,反倒更不知该怎么开口。如今安越一句话把这层窗户纸捅破,他站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
安越也不催,只把新改好的论策往他面前一推:“写不写随你。只是有句话我先同你说明白。”
端王世子抬头。
安越看着他:“眼前的事你写,以前那些事别提。”
端王世子一怔:“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难看。”安越道,“你如今该写的,是京里如何,太妃如何,先生怎么罚你,端王府里有没有人阳奉阴违。不是翻旧账,也不是逞聪明。你若把不该写的写进去,不是叫王爷高看你,是叫他替你收拾。”
端王世子沉默了半晌,才低声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
那日之后,他果然开始写信。
起初写得别扭,一封信翻来覆去不过几句:京中无事,先生照旧讲书,太妃按时吃药。写完还要拿给安越看,像生怕哪里写得太软,又或哪里写得太像公事。
安越扫过两眼,便把信推回去:“重写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
“你是给你父王写,不是给兵部回话。”安越道,“一句一个‘一切如常’,你当王爷瞎?”
端王世子被她说得脸上一热,只得忍气重写。
这样来回几次,信里总算慢慢有了些人气。会写先生今日骂了他两句,也会写太妃嫌药苦,却还是喝了。偶尔还会别别扭扭地提一句:“安越说你留的册子里有两处旧例已经不合时宜,我觉得她说得对。”落款却总还端着,规规矩矩写“儿臣谨上”,看得安越都忍不住笑。
笑归笑,她却没再改。
能走到这一步,已经不容易了。
端王不在京中的这些日子,安越的日子过得很充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