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暮雪把手边账册递给她:“你自己看。”
安越接过来,低头翻了几页。
上头记得很细:纸价、墨价、刻工钱、润笔钱、送去茶楼和书肆的抽头,连跑腿传话的花销都单列了一项。前两批数目不大,看着还不算惊人,等翻到后头,刻板那一项却一下抬了上去。
安越看完,抬头道:“刻板的钱压不住了?”
“不是压不住,是这么做下去不划算。”林暮雪道,“前两批字少,栏也少,重刻一回还能算得过来。真往后做,杂闻要变,行价要变,赁屋招工也要变。每出一张新纸,就得重刻一回。这样卖得越多,钱烧得越快。”
安越把账册合上,放回桌上:“书坊那边怎么说?”
“他们倒愿意接。”林暮雪道,“刻一回收一回的钱,为什么不愿意?只是这笔钱若一直这么花,最后赚的是刻工,不是我。”
安越听完,点了点头。
这话没错。
雕版印书,刻一次,后头能反复印。可她们做的这东西不是书。上面的消息散,变得也快,今天能用,过几日就未必还值钱。若每换一次内容都整版重刻,那就不是做生意,是拿银子填窟窿。
她问:“你想过别的法子没有?”
“想过。”林暮雪说着,从一旁抽出一张纸来,推到她面前。
那上头不是样纸,也不是账,是她这几日随手记下来的念头,写得有些乱。安越看了两眼,才看明白她在想什么。
不是整页去刻,而是把常用字拆开。
这一栏要用哪些字,先排起来;那一栏改了,再把字拆下来重排。
安越抬眼看她:“你想用活字?”
“只是想想。”林暮雪道,“真做起来,麻烦也不少。常用字要备多少,不常用字又怎么办;木字太轻,排不好就会歪;刻浅了印不出来,刻深了又容易裂。何况排字、校字都要人盯着,错一个字,就得整栏重来。”
安越听到这里,才真正明白她为什么这几日一直压着没动。
不是不想往下做,而是已经摸到了这门生意最硬的一道坎。
前两批能做出来,是因为东西少,还是试水。真要把它做成一门能长久走下去的买卖,就不能一直靠整版重刻撑着。
她问:“那你现在最缺什么?”
“人,地方,和时间。”林暮雪答得很快,“会刻字的不难找,会排字、识字、嘴又严的人才难找。再一个,若真要试活字,就不能总借书坊的地方。书坊人杂,东西放在那里,知道的人太多。”
安越点了点头:“还有一样。”
林暮雪看向她。
“你能写什么,不能写什么,也得先定下来。”安越道,“前两批里多是行价、赁屋、招工、文会,这些还算干净。往后若真添了各府往来、京中杂闻,麻烦就不止在刻板上了。”
林暮雪没立刻接话。
过了片刻,她才道:“所以我把那一栏先压着了。”
安越一顿:“你没打算现在放出来?”
“至少这几期不放。”林暮雪道,“先把行价、赁屋、招工这几栏做起来。买的人若是为了省事、省时、省门路,自然会继续买。至于别的,眼下还不急。”
安越听完,心里倒松了一点。
这才对。
她们现在做的,不是满城传看的“报纸”,也不是拿来议论朝局的东西。真要活下来,只能先做最窄、最实用的那一块。让掌柜愿意买,让账房愿意看,让茶楼肯留,这样才有后话。
她伸手把那张记着活字念头的纸又翻了一遍,道:“那就分开做。”
“怎么分?”
“纸先照旧出。”安越道,“不用一下加太多东西,还是那几栏。量也别提得太快,够卖就行,别先把钱烧进去。另一头,你单试活字。试成了,再换。”
林暮雪看着她:“你是叫我一边撑着,一边改?”
“嗯。”安越道,“前头两批已经把路铺出来了,这时候停,茶楼和书肆那边的心就散了。可若硬把新板一块块刻下去,也是在往里扔钱。那就一头保路,一头换法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