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排一排的,沿着地势延伸开去,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。茶树不高,齐腰左右,枝叶茂密,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茶叶清香。
这片茶田有灵气。不浓,但稳定,大概是地底有灵脉经过,茶树常年吸收灵气,整片山坡都笼在一层淡薄的灵气雾中。
小鸟落在一棵茶树上。
茶叶的气味把它包裹住了。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毛茸茸的身体微微放松了。
然后它感觉到了什么。
一种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、温热的力量。不是外来的,是它自己的。血脉深处沉睡着的东西在苏醒。
灵气。这片茶田的灵气正在渗入它的身体,唤醒了什么。
小鸟的身体开始发光。
白色的光芒从羽毛底下透出来,起初很淡,像月光的倒影。然后越来越亮,光芒在茶树的枝叶间扩散开来。
小鸟的身体在光中膨胀、拉伸、变化。羽毛化为长发,翅膀化为手臂,黑豆一样的眼睛变成了人的眼睛,清澈的、淡淡的、带着些许茫然的眼睛。
白轻赤脚站在茶树之间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十根手指,人的手指。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白色的绒毛,很快也消散了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茶叶的气味涌进鼻腔。
然后记忆回来了。
不是一瞬间涌上来的,是像潮水一样,一层一层地漫过来。先是最久远的:茶村的山林,灵茶的味道,师父的手。然后是宗门:东峰,松林,棋盘,姜衍的笑声。然后是李葳:茶摊上的小姑娘,剑眉,亮亮的眼睛,"白姐姐"。然后是更多的李葳:练剑,泡茶,表白,沉默。然后是沧阳城:城墙,血,推演模块碎裂的声音,黑暗。
然后是鸟蛋。
很长很长的黑暗和温热。
然后是破壳,一张脸,剑眉,眼眶红了。
然后是肩头的风,红豆糕,小陈的手揉肚皮,花环,心跳声,衣襟里的温暖。
然后是被抓走,恐惧,挣扎,飞。
白轻站在茶树间,月光落在她身上。
她闭上眼睛,让所有的记忆慢慢落定。像一杯刚冲开的茶,热水把茶叶翻起来搅成一片混沌,然后叶子一片一片地沉下去,茶汤渐渐变得清澈。
她知道自己是谁了。
她知道自己在什么处境里。
修为归零。灵力全无。推演模块不在了。神识中空荡荡的,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不知道宗门在哪个方向。没有灵力就没法御剑,没法传讯,没法用任何术法。
她是一个站在茶田里的、赤脚的、什么都没有的凡人。
白轻睁开眼。
月光依旧。茶香依旧。远处山坳的方向,隐约有几点灯火和几缕炊烟的余痕。
一个村子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,化形时羽毛化成了一件白色的薄衫,勉强蔽体。赤脚踩在泥土和茶叶碎末上,有些凉。
白轻看了那几点灯火一会儿。
然后她抬脚,朝着村子的方向走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