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轻躺在草席上,看着头顶低矮的房梁。
安静。太安静了。
以前不管多安静的环境,她的神识中都有推演模块的存在,不一定在说话,但她知道它在那里。像房间里的一盏灯,不用看也知道灯是亮着的。
现在灯灭了。
白轻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闪过沧阳城的画面,碎裂的城墙、涌进来的黑压压的人潮、推演模块的声音一点一点碎成乱码、控魂术的黑暗像墨水一样吞噬了一切。
她睁开眼睛,盯着房梁,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。
过了很久,她才重新闭上眼。
第二天天没亮白轻就起了。
这是习惯。几十年来她都在这个时辰醒。以前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泡茶,听松涛。现在醒来听到的是隔壁屋里孙姐翻炒茶青的声音。
她洗了脸,走到前院。孙姐已经蹲在炒锅前了,看到她来,点了点头:"来得早。锅旁边那筐茶青你帮我摊到竹匾上,薄薄的一层就行。"
白轻蹲下来开始摊茶青。
她的手法孙姐看了一眼就知道,这姑娘是真的会。茶青摊得匀匀的,每一片叶子之间留着恰好的间距,不挤也不空。
"不用教了。"孙姐说,"你比我干得好。"
白轻笑了一下:"做得久了。"
采茶是体力活。
以前有灵力的时候她不觉得什么,现在没有灵力的身体干起来才知道辛苦。弯着腰在茶园里站一上午,腰酸得直不起来。手指反复捏采茶芽,指腹很快磨出了红印,两三天之后变成了硬茧。
炒茶更累。铁锅烧得很热,手伸进去翻炒茶青的时候热气扑面,掌心被烫出了几个水泡。孙姐看到之后皱了皱眉,找了一双旧手套给她,薄布的,不怎么管用,但比光手好一点。
"慢慢来。"她说,"手嫩,过段时间就好了。"
白轻没有抱怨。
第一天干完活她回到柴房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十根手指上红痕和水泡交错着,有些地方已经破皮了。以前这双手握剑、算卦、泡茶,指尖只有拿笔的薄茧。她找了块布把手包了一下,躺下来。
浑身酸痛,像被人拆散了又拼回去。但她睡着了,没有做噩梦。大概是太累了,累到连梦都没力气做。
日子就这样过下来了。
白轻很快就成了孙记茶铺的主力。她对茶的了解深得离谱,什么品种用什么火候、什么天气采的茶该怎么处理、什么样的茶配什么样的水温。孙姐做了二十多年茶,在她面前都觉得自己像个学徒。
"你到底什么来头?"孙姐有一回忍不住问了。
"以前家里种茶的。"白轻说。不算假话。
孙姐没有再追问。她是个爽利的人,觉得人家不想说就别问,干活实在就行了。
白轻在茶铺里的位置慢慢定了下来,采茶、炒茶、看摊。忙的时候三样一起干,闲的时候就坐在铺子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。
攒了半个月的工钱之后她搬出了柴房,在村尾租了一间小屋。很小,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,窗户对着后山的茶园。屋顶有些漏,下雨的时候会滴水,她找了个木盆接着。
没有灵力的日子比她想象中更难。
以前淋雨不会生病,现在淋一场就发烧。有一回连着下了三天雨,茶铺不能歇,她冒着雨去采茶,回来就病倒了。烧了两天,浑身发冷,躺在床上出不来。
孙姐的闺女端了碗姜汤过来。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,一条胳膊用布挂在肩膀上,另一只手端着碗。她把姜汤放在桌上,看了一眼烧得脸颊通红的白轻,又回去拿了一床厚被子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