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幅画。
黎晓月知道不是。许倩也知道不是。
可此刻,她们需要这个谎言。需要这个脆弱的、一戳即破的借口,来维系摇摇欲坠的平静。
黎晓月更紧地回握住许倩的手,将自己冰凉的手指更深地嵌进对方的指缝,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通过肌肤传递过来的、微弱却真实的支撑。
许倩也回握了她一下,力道依旧很重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。
然后,她们谁也没有再说话,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,在展厅昏暗的边缘,在无人注意的角落,十指紧扣,彼此支撑,等待着剧烈的心跳和翻涌的情绪,慢慢平复。
空气中,博物馆陈旧的气息依旧弥漫。
远处,那幅《女状元夜读卷》的画像,在射灯下静静地悬挂着,面容模糊,烟雨朦胧。
像一道沉默的、穿越了数百年的目光,无声地,固执地,追随着展厅入口处,那两个紧紧依偎、试图用彼此的体温对抗无形寒意的少女。
仿佛在说:
我在这里。
等了你们,好久,好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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研学第一晚,入住的是景区附近一家颇具古意的主题酒店。木质结构的廊檐,悬着昏黄的灯笼,在夜风里轻轻晃动,投下影影绰绰的光。
房间是标准双人间,两张一米二的单人床,中间隔着窄窄的过道。墙壁刷成柔和的米白色,挂着仿古的水墨画。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,混合着新换床品的洁净气息。
黎晓月的那张床靠窗。窗户是旧式的木格窗,雕着简单的花纹,栓扣有些松了,关不严实。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山间特有的、湿润的凉意,吹得薄薄的窗帘轻轻飘拂,也一阵阵地往床上送。
她洗了澡,换上自带的睡衣——那套淡粉色的运动套装,缩在靠窗的床上,裹紧了被子。可风还是能找到缝隙,丝丝缕缕地往被窝里钻,带着侵骨的凉。她翻来覆去,试图找到一个背风的角度,却怎么也躲不开。
“冷吗?”
对面床上,许倩已经躺下。她只开了自己那边的床头阅读灯,暖黄的光晕只照亮她那一小片区域。她侧躺着,面朝黎晓月的方向,手里拿着一本从酒店书架上取下的、关于本地民俗的旧书,却没在看,目光落在黎晓月不断掖被角的动作上。
“有点。”黎晓月老实地点点头,声音闷在被子里,“窗户关不紧,风有点大。”
许倩静了两秒,合上书,放在床头柜上。然后,她掀开自己这边的被子,坐起身。
“过来睡。”她说,语气平淡自然,像在说“把灯关一下”。
黎晓月愣了一下,从被子里探出头,脸颊有些发热:“不、不用了吧……我裹紧点就行……”
“会感冒。”许倩言简意赅,已经下了床,走到她这边,伸手探了探她被窝边缘——果然一片凉意。她微微蹙了下眉,不由分说地,拿起黎晓月放在枕边的外套,披在她肩上,“过来。我这边背风。”
她的动作和语气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平静的坚决。黎晓月看着她沉静的脸,那句拒绝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而且……被窝里确实很冷。
她红着脸,慢吞吞地抱着自己的枕头,挪到了许倩的床上。
许倩的床比她那边暖和许多,被子也蓬松柔软,带着许倩身上那股干净的、清冽的皂角冷香,很好闻。黎晓月僵硬地躺在靠外侧,尽量贴着床边,和许倩之间留出好大一片空隙,几乎能再躺下一个人。
“睡吧。”许倩重新躺下,关掉了自己那边的阅读灯。房间陷入一片黑暗,只有窗外廊檐下灯笼的微光,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朦胧的光带。
寂静在黑暗里蔓延。能听见窗外隐约的风声,虫鸣,和彼此清浅的呼吸。
黎晓月闭着眼,身体依然僵硬。身边多了一个人的存在感,比寒风更加鲜明。许倩的体温,许倩的气息,许倩翻身时轻微的声响……所有的细微动静,都在黑暗里被无限放大,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。
她能感觉到,许倩似乎也一直没睡着,呼吸并不沉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久到黎晓月以为自己会这样睁眼到天亮时,困意终于还是战胜了紧张和尴尬,潮水般涌了上来。意识在温暖的被窝和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下,渐渐模糊,沉入了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