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月不说话了。车子穿过一片小树林,绕过一座假山,眼前忽然豁然开朗。一片湖出现在右手边,湖面上有一座石桥,桥的那头是一个亭子,亭子的顶是灰色的瓦,柱子是红色的漆,倒映在湖水里,像一幅画。
“那是荷花池。”颜锦说,“夏天会开荷花。”
“现在是春天。”
“春天有睡莲。白色的,很小。”
辛月点了点头,把花束又抱紧了一点。
车子继续往前开。路开始分叉,一条往左,一条往右,一条直行。颜锦选了直行的那条,经过一片竹林,竹子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,像在低声说着什么。然后是一片玫瑰园,红的、粉的、黄的、白的,开得热热闹闹的,像在开一场无声的派对。辛月看到有园丁蹲在花丛中,戴着草帽,手里拿着剪刀。
“那是花房。”颜锦指了指远处一栋玻璃房子,“里面种的是兰花。二叔喜欢兰花。”
辛月看着那栋玻璃房子,又看了看远处的亭台楼阁,看了看湖面上的石桥,看了看竹林、玫瑰园、修剪整齐的灌木丛。她的表情越来越复杂,像在看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地方。
车子终于在一幢有些年头的别墅前停了下来。别墅是中西合璧的风格,主体是灰色的砖石结构,屋顶是中式的大屋顶,铺着灰色的瓦,檐角微微翘起。门廊是罗马式的,立着四根白色的石柱,柱头有精美的雕花。门是深色的木门,高到需要仰头看,门上的铜环被岁月磨得发亮。
别墅前的停车坪上停着好几辆车,每一辆都擦得锃亮。辛月不认识那些车的牌子,但她看得到它们的线条、漆面、轮毂——每一处细节都在说“我很贵”。有一辆银色的跑车,车身低到几乎贴地,线条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。还有一辆黑色的加长轿车,稳重大气,像一位沉默的绅士。
辛月看了看那些车,又看了看颜锦开的那辆深色SUV,忽然觉得颜锦的车在这里反而显得最朴素。
“木木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是不是误闯天家了?”
颜锦看了她一眼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“不是天家。是我家。也是你家。”
辛月的眼眶热了一下。她把脸别过去,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。
颜锦把车停在了最靠近别墅的那个车位上。那个车位比其他车位宽一些,位置也更好,像是专门留的。辛月后来才知道,那是颜锦的父亲以前停车的位子。父亲出国后,这个位子就空着,没有人停。颜锦偶尔回来,会停在这里。管家说“这是小姐的位置”,就再也没有人动过。
颜锦下了车,绕到副驾驶,帮辛月开了门。辛月抱着花束,从车里出来,站在那栋比她想象中大了无数倍的别墅面前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走吧。”颜锦牵起她的手。
辛月握紧了她的手,十指交扣。她的手心有一点汗,但颜锦没有松开。
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深色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站得笔直。他看到颜锦,微微鞠了一躬。“小姐,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二叔呢?”
“在书房。他说您来了直接带客人过去。”
颜锦点了点头。管家的目光落在辛月身上,没有打量,没有审视,只是温和地看了一眼,然后微微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淡,但辛月看到了。那是一种“欢迎”的笑,不是对客人,是对家人。
辛月跟着颜锦走进大门。门厅高到像教堂,头顶的水晶灯垂下来,像一串串发光的葡萄。地面是黑白相间的大理石,光可鉴人。正对面是一幅巨大的水墨画,画的是山水,远山如黛,近水含烟,落款处盖着红色的印章。辛月看不懂是谁画的,但她觉得那幅画很贵。
“这边。”颜锦拉着她穿过门厅,走进一条长廊。长廊是中式风格的,红柱绿瓦,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宫灯。廊外是一个院子,院子里种着几棵石榴树,树上挂着青色的果子。还有一个戏台,台子是石头的,台面被岁月磨得发亮。辛月看着那个戏台,脑子里浮现出穿着戏服的人在台上唱戏的画面。
“以前这里有戏班子来唱戏。”颜锦说,“爷爷喜欢听京剧。二叔喜欢昆曲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爷爷不在了。二叔一个人听。”
辛月握紧了颜锦的手。她不知道那个“不在了”是什么时候的事,但她从颜锦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很淡的、不仔细就察觉不到的难过。像茶凉了之后的余温,不烫手,但你知道它曾经是热的。
穿过长廊,穿过花园,经过一栋独立的茶室,经过一个养着锦鲤的池塘,终于到了会客的大堂。大堂很大,大到辛月觉得可以在里面跑步。家具是红木的,雕刻着繁复的花纹,坐垫是深蓝色的丝绸,上面绣着云纹。墙上挂着字画,有山水,有人物,有书法。辛月看不懂落款,但她觉得每一幅都像真迹。
颜锦站在大堂中间,环顾四周,微微皱了皱眉。“太正式了。”
她转头对跟在身后的管家说:“李叔,这里不用你了。我带她转转。”
管家点了点头,退了出去。颜锦拉着辛月穿过大堂,走上二楼,推开一扇木门。“这是我的房间。”
辛月走进去,愣住了。
房间不大,至少和这栋房子比起来不算大。但每一个细节都精致得让人说不出话。床是红木的,雕着花鸟图案,床幔是淡青色的丝绸,垂在床边,像一帘幽梦。窗是落地窗,窗外是一个小院子,院子里种着几株翠竹,风一吹,竹叶沙沙作响。书桌上摆着文房四宝,笔架上挂着好几支毛笔,砚台是石头的,上面还有未干的墨迹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的是“静水流深”,字迹清秀,像是女子写的。
“这是你写的?”辛月指着那幅字。
“嗯。十五岁的时候写的。”
辛月转头看着颜锦。颜锦站在窗前,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的肩膀上,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,头发扎着低马尾,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,但她站在那里,和这个房间浑然一体。像一幅画,像一首诗,像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