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月忽然明白了。颜锦身上的那种矜贵、从容、优雅,不是天生的,是养出来的。是从小在这个房间里练字、读书、听昆曲、看山水画,一点一点养出来的。像一株兰花,不是长在野地里风吹雨打,是被养在温室里,有人浇水、施肥、修剪,长成今天的样子。
“木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小时候是不是学了很多东西?”
“钢琴。书法。国画。围棋。”颜锦想了想,“还学过一阵子昆曲,唱不好,放弃了。”
“你还会唱昆曲?”
“不会。只会哼两句。”
“哼给我听。”
颜锦看着她,沉默了一下。然后她开口,哼了几句。声音很轻,像风穿过竹林,像水流过石缝。辛月听不懂词,但她觉得好听。好听不是旋律,是颜锦哼歌时的样子——微微低着头,睫毛垂着,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,整个人柔软得像一池春水。
“好听吗?”颜锦停下来。
“好听。”辛月走过去,牵起她的手,“你还有什么不会的?”
颜锦想了想。“做饭。以前不会。认识你之后才学的。”
辛月笑了,笑得眼眶有点红。她踮起脚尖,在颜锦的脸颊上亲了一下。“走吧,带我去见二叔。我已经不怕了。”
“刚才不是怕吗?”
“刚才怕。现在不怕了。”辛月握紧颜锦的手,“因为我知道你在这里。你二叔也会喜欢我的。”
颜锦看着她,嘴角翘了一下。“这么自信?”
“不是自信。”辛月说,“是因为你喜欢我。你喜欢的人,一定也会喜欢我。”
颜锦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,在辛月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。
二叔在书房。
书房在一楼的最里面,推开门,首先看到的是满墙的书。从地板到天花板,一整面墙都是书,有些书脊已经褪色了,有些还簇新。书桌前是一扇落地窗,窗外是一个小院子,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,树下有一张石桌和两把石凳。
二叔坐在书桌后面,手里拿着一本书,戴着老花镜。听到门响,他抬起头,摘下眼镜,看着门口。
辛月第一次见到二叔的时候,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词是——温润如玉。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温润,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被岁月打磨过的、不刺眼但让人舒服的气质。他的头发花白,梳得整整齐齐。脸上有皱纹,但不多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弧线,像颜锦一样。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,袖口挽了一截,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和一块老式的机械表。
“来了。”二叔站起来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“二叔。”颜锦拉着辛月走过去,“这是辛月。”
辛月把花束递过去,鞠了一躬。“二叔好。这是给您带的花。”
二叔接过花束,低头看了看。白色的洋甘菊,简简单单的,用白色纸包着,扎着麻绳。他闻了闻,笑了。“好看。好闻。谢谢。”
他把花放在书桌上,没有叫管家来拿走,就那么放在那里。白色的洋甘菊和满墙的古书、红木家具、宣纸、墨香放在一起,居然不违和。像一滴水落进了湖里,没有溅起水花,但湖面多了一圈涟漪。
“坐。”二叔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。辛月和颜锦坐下来。二叔给她们倒了茶,茶汤是琥珀色的,透亮,香气沉郁。
“辛月,喝茶。”二叔把杯子推到她面前。
“谢谢二叔。”辛月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茶汤入口,醇厚,回甘,舌尖上有一点点涩,但很快就化开了。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茶,但她觉得好喝。
“小锦说你学设计?”二叔问。
“嗯。大二。”
“喜欢吗?”
“喜欢。”辛月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我小时候跟外婆住在巷子里,那面墙上有爬山虎,春天是绿的,秋天是红的。我那时候就想,如果能把这种变化记录下来就好了。后来学了设计,发现设计不是画画,是解决问题。但我还是喜欢。因为可以用设计去创造一些本来不存在的东西。”
二叔听得很认真,没有打断她。等她说完了,他点了点头。“很好。做自己喜欢的事,才能做好。”
辛月笑了。“二叔,您年轻的时候是做什么的?”
二叔想了想。“什么都做过。做生意,做管理,做投资。没有你和小锦专一。”
“那您喜欢吗?”
二叔沉默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,那笑容里有岁月的痕迹,像一张被折过的纸,虽然展开了,但折痕还在。“谈不上喜欢。但责任在,就要做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