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珩醒了。
这是第几次?她不敢数了。
坐落在梦墟里的蜃楼————自杀者死后的流放之地。无天堂可上,无地狱可下。来到这里的人,生前都是不会被“看见”的人。
她在蜃楼里生活了很久,久到分不清自我和时间。久到看着同一群人,死在同一个地方,一次又一次。
蜃龙——这片永恒空间的主人,奖赏给她无限回溯的能力,一次一次玩味地观赏着他们,杀到自己身前,再一个一个粉身碎骨……
每一次醒来,都是新一场梦的开始——
……
窗外梦墟幽蓝的蜃气,如丝如缕颤抖着,在轻盈与厚实间来回招摇,动荡在祝珩疲惫的颊前。
明暗夹杂的蓝晕漾满屋宇,在她头顶落下一片庞大的浅色阴影。
窗玻璃冷到发青。呼出的热气漶成薄薄的水雾,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醒来后,例如往日,祝珩重复着孤独的仪式。
去海萍姐家操厨。煮饭时舀的水刚好,米不再粘锅,但她仍照常翻转过来敲了敲,敲给空气听;
去子涵家,与满屋的猫猫狗狗席地而坐。一只一只唤着,免得它们遗忘了自己的名字;
还有其他人。其他很多人。她已经记不得从什么时候开始,只记得要走很多路,要爬很多楼,要去很多人的卧室……
最后,来到驰春家,拾起橘灯旁的稿纸,翻来覆去地默读她的诗歌。一字一字读懂无人理解的隐喻……最后理好页码,坐在窗前,凝望晨昏。
无垠的蜃气,层层叠叠,时而成絮,时而结块,时而化丝,翻作为她聊以自慰的连环画。
她凝望着窗外的梦墟许久了。
从墨蓝开始,这是梦墟的夜;往后的几小时里,丝丝白意从天际线透出,连皴带染地溢到她面前,天色一点点变淡,由深如浅,由浓到薄——这是梦墟的昼。
蜃楼寂静无声,连呼吸也是轻的。昼与夜就如此在蓝的色调里循环往复,无日无月,构成梦墟的春夏秋冬。
转身回到床上,拨开床头间的小橘灯,棉被被拉到眼底。
孱弱的橘色在一片幽蓝间微微起伏,摇晃出斑斑驳驳的细碎晕影。
祝珩侧躺着,凝视着纤细的光芯。
合上眼皮,幽蓝渐渐溢满脑畔,交织成无数虚幻的身影。
回忆着那些面孔,那些话语,那些肢触,任由蜃气在意识间来回穿梭,一步,一步织筑着梦境。
直到理智渐渐崩塌,直到蓝晕悉数潮退,直到记忆与情谊,渐渐盈回心头……
……
……
……
“咚咚咚——”
一阵敲门声急迫地从房门传来。
祝珩睁开眼。
天花板上,湛蓝的光波粼粼地漾起微澜,仿佛月下透亮的潮汐,冲刷着四周的墙角。
脸颊微微右斜,泪点夺眶而出。窗外的蓝光顷刻粉身碎骨,在泪水里折射出万千光棱。
我回来了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敲门声再次迭起。
“您好?”门外顿了一下。”我知道突然出现在您的卧室外很奇怪————”
又顿了一下,像是在鼓足勇气。
“但请您先别害怕,我不是坏人。请您先冷静下来,听我们说吗————”
青涩爽朗的少女音,从门缝外流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