掀开被子坐起来的时候,后背的伤口又痛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白色睡衣的背面洇出一点淡粉色的痕迹,像被水彩笔不小心蹭到的。
她没管。穿上拖鞋,走到书桌前坐下。
桌子是老式的实木书桌,还是刚搬进来那年买的。桌面上铺着一层软玻璃,下面压着几张照片——小晔十岁生日时拍的、实验室团建的合照、还有一张很旧很旧的黑白照片,边角已经起毛了。
照片上是对年轻的男女,女人扎着两条辫子,笑容明亮。男人笑的温柔,一股疏浚气。女人又想了想,站起身来把昨天穿的那件大衣拿着。把钱包拿了出来,照片,放进了软玻璃下面。瑾年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,然后移开目光,拿起桌上的便签本。
这是她的习惯。每天把要做的事写下来,一笔一画,工工整整。还是跟妈妈学的。
“好记性不如烂笔头,”妈妈总是这样说,一边写一边笑,声音像春天的风,“把事写下来,心里就干净了。”
后来妈妈不在了。
但这个习惯留了下来。
瑾年拧开笔帽,开始写。
3月23日周六
·小啾马术课9:30(记得带护具)
·工作室:原材料问题跟进
·线上会议10:00(转型方案第二轮)
·孙微纯那边的情况要确认
·出租房:有人拍下了?确认一下写到最后一行的,笔尖停了一下。
出租房。
那套房子是她刚创业那年买的。四室两厅,位于浦东区新开发的地盘,有挑高的天花板和木地板。那时候她刚拿到第一笔融资,以为自己马上就能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了。
后来融资烧完了,项目黄了,合伙人走了。
房子还在。
房贷还在。她把它挂在网上出租,挂了三个月,一直没有动静。今天怎么突然被人拍下了?
瑾年把便签本合上,起身走到门口,把最上面那一张贴在小晔的门上。
门缝里很安静,孩子还在睡。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,听到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,才转身离开。
小晔——她更喜欢叫她小啾,那是她小时候自己起的绰号,说自己的名字听起来像小鸟叫——今年十三岁了,在上海最好的中学读初一。
十三岁。
瑾年算了一下,她已经养了她七年。
从六岁到十三岁,从一个小不点长成一个快到肩膀的少女。少女逐渐变得成熟,往前走,可终究有人要留在过去。
七年里,她错过了很多东西。家长会、亲子活动、第一次上台表演、第一次拿到奖状……她总是在工作,总是在开会,总是在出差。
小啾从来不抱怨。那个孩子乖到让人心疼,从来不问“姑姑你为什么不来”,只是在瑾年加班到深夜回来的时候,会悄悄从房间里探出头,说一句“你回来了”。然后笑一下,把门关上。
瑾年有时候觉得,不是她在养小啾,是小啾在养她。那个孩子是锚,是线,是把她钉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颗钉子。
如果没有小啾,没有哥哥……
她不想这个假设。洗漱的时候,瑾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。
很瘦。比上个月又瘦了一点。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了,下颌角的弧度更锐利了,锁骨像两道浅浅的沟壑,从领口延伸出去。
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不是那种“充满希望”的亮,是某种更本质的、更顽固的东西——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,在黎明前的天空里,固执地亮着。
她把及腰的黑色长发挽起来,用一根简单的发簪别住。几缕碎发垂下来,落在耳侧,衬得脖颈的线条格外纤细。
皮肤很白。白到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。
瑾年对着镜子,弯了一下嘴角。那是她的习惯动作。不是笑,是“准备笑”——把嘴角调整到一个合适的角度,把表情收拢成一个得体的、不会让人担心的样子。她做这个动作太多次了,熟练到不需要思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