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上衣服。白色线衣,外面是一件黑色的风衣。线衣是高领的,刚好盖住后背的伤口。风衣是旧的,袖口有一点磨损,但穿在她身上,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。
瑾年下楼。
每走一步,后背的伤就像被人用手指按一下。不剧烈,但持续,像某种古老的刑罚——水滴石穿的那种。
她扶着楼梯扶手,慢慢走。
嘶
果然,伤口还是很影响工作的。
要是医生听到她这么说,大概要红温了。三条刀口,最长的那条有二十四厘米,缝了三十一针。然后第二天照常上班。
她总是这样。把止痛药当维生素,把“我没事”当口头禅。
瑾年在楼下站了一会儿,呼出一口白气。上海的初冬,湿冷入骨,风从弄堂口灌进来,吹得她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。
她没有车。
准确地说,她有过一辆车。一辆二手的本田,开了三年,去年抵押出去了。换来的钱投进了工作室的周转里,变成了设备、试剂、和几个研究员的工资。
现在的小瑾老师,还是很穷的。但她从不克扣小啾的花费。最好的学校、最好的马术课、最好的钢琴老师——只要小啾想要的,她都会想办法给。
她叫了一辆车。
还好车停得不远,就在弄堂口。不然她真的要考虑配个轮椅了。坐在后座的时候,瑾年靠着椅背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也不知道昨天自己是怎样像个没事人一样上班的。
她想起昨天——巷子、刀、血、医院、那个叫朝闻的女人。记忆像被切碎的胶片,断断续续地闪现,拼不出完整的画面。
但有一帧是清晰的。
那个女人…
长发,很高,身上很香。
还有那句“下次再见”。
瑾年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嘴角弯了一下。
不是“准备笑”的那种弯。
是真的在弯。工作室在东郊,就是那条小巷附近。
瑾年有时候觉得命运很奇怪。她在那个巷子里差点死掉,而那个巷子就在她工作室的旁边。每天上班都要经过的地方,每天下班都要走过的路。
她在那条路上走了四年,从来没觉得它危险。
直到昨天。
四十分钟的车程,因为周六早上车少,只用了三十五分钟。
瑾年在门口下车的时候,看到两个人站在台阶上。
一个是孙微纯,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,里面是卫衣和牛仔裤,头发扎成马尾,整个人像一阵风——热烈、爽朗、永远充满能量。
另一个是王锯,技术部的主力,戴一副圆框眼镜,看起来像个大学生,其实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爸爸了。“姐,这儿!”王锯先看到她,挥了挥手。
孙微纯转过头,目光落在瑾年身上的时候,愣了一下。
瑾年今天穿得很简单——白色高领线衣,黑色风衣,头发挽起来,露出纤细的脖颈。没有化妆,皮肤白到近乎透明,嘴唇是淡淡的粉色。
风吹过来,几缕碎发落在脸侧,她抬手别到耳后。
就这一个动作。
孙微纯看呆了。
她认识瑾年四年了,从学校实验室到现在,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她长什么样子。但每一次,每一次看到瑾年走过来的时候,她还是会愣住。
不是那种“哇好漂亮”的愣住。是那种“这个人真的存在吗”的愣住。瑾年的好看不是那种攻击性的、让人不舒服的好看。是温柔的、安静的、像月光一样的——你不抬头的时候感觉不到它,但你一抬头,就会发现它一直在那里,铺满了整个地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