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令仪看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
“雪化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画里没有化。”
“你留住了。”
“嗯。留住了。”
沈令仪把画放在修复台上,和那页半个“爱”字的残卷并排。一幅是残卷,一幅是薄荷。一幅是旧的,一幅是新的。一幅是她修的,一幅是苏见微画的。
“它们在一起。”沈令仪说。
“嗯。在一起。”
出院后的第四天,苏见微陪沈令仪去修复室。博物馆的地下室,走廊很长,灯管是日光灯,发出那种白惨惨的光。沈令仪走在前面,苏见微走在后面。她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笃、笃、笃,像某种倒计时。
沈令仪推开门。修复室还和以前一样——巨大的榆木桌子,台灯,显微镜,那些工具——镊子、毛笔、喷壶、马蹄刀。墙上挂着那幅字:“纸寿千年。”窗台上没有薄荷——那些薄荷被苏见微搬回家了,但窗台上还留着陶罐的印子,圆圆的,像一枚枚印章。
沈令仪站在门口,看着这个房间,看了很久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她说。不是对苏见微说的,是对这个房间说的,对那些工具说的,对那页残卷说的。
她走到修复台前,坐下来,打开台灯。光从左边照过来,在她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。她拿起镊子,夹起一根纤维,放在那页明代残卷上。手很稳,没有抖。
苏见微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。这个背影和第一次见到时一模一样——烟灰色的羊绒衫,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,精确的动作。但苏见微知道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不是背影变了,是她看背影的眼神变了。以前她看的是“一个人”。现在她看的是“她”。
“你站在那里,我修不好。”沈令仪没有抬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在看我。”
苏见微笑了。“我不看你了。”
她走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,打开速写本,画沈令仪修书的背影。她画得很慢,一笔一笔的,像在临摹一页很重要的残卷。
沈令仪修着书,苏见微画着她。修复室里很安静,只有镊子碰触纸张的声音,台灯发出的嗡嗡声,和两个人呼吸的声音。
过了很久,沈令仪放下镊子,转过身来。
“画好了吗?”她问。
“画好了。”
“给我看。”
苏见微走过去,把速写本递给她。沈令仪看着那幅画——自己的背影,台灯的光,桌上的残卷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你把我画得太孤独了。”她说。
“这不是孤独。”苏见微说,“这是专注。”
沈令仪把速写本还给她。“专注和孤独,有时候分不清。”
“分得清。”苏见微说,“孤独是一个人。专注是心里有人。”
沈令仪看着她,那种目光里有某种东西——不是感动,是一种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”的无奈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?”
“林医生教的。”
“林医生什么都教。”
“他教我怎么爱你。”苏见微说,“但不用教。我本来就会。”
沈令仪低下头,继续修书。但苏见微注意到,她的嘴角翘起来了。
那天下午,她们一起离开修复室。走廊很长,灯管是日光灯,发出那种白惨惨的光。沈令仪走在前面,苏见微走在后面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沈令仪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来。
“苏见微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陪我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