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用谢。这是我愿意的。”
沈令仪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们站在博物馆门口,手牵着手,看着灰色的天空。北京的冬天,天很冷,风很大,但沈令仪的手很暖。
“走吧。”沈令仪说,“回家。”
“好。回家。”
她们叫了一辆出租车,坐在后座。沈令仪靠窗,苏见微坐在她旁边。车窗外的北京在飞速后退,灰色的天空,灰色的楼房,灰色的马路。但沈令仪看着窗外的眼神,和住院前不一样了。不是空,是一种“我在看”的确认。
“令仪。”苏见微说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你还来修复室吗?”
“来。那本明代文献,还有很多没修。”
“那我陪你来。”
“你不用每天陪。”
“我想陪。”
沈令仪转过头来,看着她。“你画你的画。”
“我可以在修复室里画。画你修书的样子。”
“你画了很多了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苏见微说,“要画一辈子。”
沈令仪看着她,嘴角翘了一下。“一辈子很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画腻?”
“不会。你每天都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今天比昨天多了一点光。”苏见微说,“眼睛里的光。”
沈令仪低下头,看着她们交握的手。她的手在苏见微的手心里,暖的,稳的。
“你也是。”她说,“你眼睛里的光,也多了。”
绿灯亮了,出租车继续向前开。北京的冬夜,霓虹灯在车窗上晕开,像一幅水彩画。她们坐在车里,手牵着手,像两页被浆糊粘在一起的纸,从此再也分不开。
那天晚上,苏见微在速写本上画了一张画——沈令仪坐在修复台前的背影,台灯的光,桌上的残卷,墙上的“纸寿千年”。她在画的背面写:“出院第四天。她回了修复室。她说‘我回来了’。她的手不抖了。她说专注和孤独分不清。我说分得清。孤独是一个人。专注是心里有人。她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。我说林医生教的。但不用教。我本来就会。”
她把速写本合上,放在枕头下面。窗外,雪又下起来了。细细的,沙沙的,像无数只手在翻书。她听着那个声音,听着隔壁沈令仪的呼吸声,浅而轻,但很稳。
她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晨,她醒来的时候,沈令仪已经起来了。厨房里有水声,锅碗碰撞的声音,煤气灶点火的声音。苏见微躺在床上,听着那些声音,笑了。
她穿上衣服,走到厨房门口。沈令仪站在灶台前,背对着她,正在煮面。水开了,咕嘟咕嘟的,蒸汽模糊了窗户。她穿着那件丝质睡袍,珍珠扣歪歪扭扭地扣着,头发散在肩上。
“早安。”苏见微说。
“早安。”沈令仪没有回头,“今天的面,多放了一点葱花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喜欢。”
苏见微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这个背影她看了无数遍——第一次在修复室,第二次在她家,第三次在阳台上,第四次在病房里,第五次在修复室。每一次都不一样。第一次是冷的,第二次是试探的,第三次是脆弱的,第四次是空的,第五次是专注的。现在这个背影是暖的,笃定的,像一页被修复好的残卷,终于可以见光了。
她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了沈令仪。
沈令仪的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软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没什么。就是想抱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