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见微参加家属支持小组,是在沈令仪出院后的第十天。
林医生推荐的。他说:“你需要一个地方,说一些不能对她说的话。”
小组在一家社区活动中心里,每周三晚上七点。来的人不多,七八个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苏见微推门进去的时候,一个中年女人正在倒水,看到她,笑了。
“新来的?坐。”
苏见微找了个角落坐下。房间里有一张长桌,几把折叠椅,墙上贴着一些励志海报——“你不是一个人”“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”。灯管是暖黄色的,比医院里的日光灯柔和很多。
七点整,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站起来,说:“我们开始吧。今天谁想先说说?”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举起手。“我先说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老伴走了一年半了。我还是睡不着。每天凌晨三点醒,看天花板看到天亮。我不想活了,但又不想死。就是挂在中间,不上不下的。”
苏见微看着她,忽然想到沈令仪。沈令仪也是睡不着,也是看天花板,也是挂在中间。
老太太说完,一个中年男人举手。他说他女儿得了抑郁症,休学在家,每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。“我不知道怎么和她说话。说什么她都嫌烦。我怕她想不开,又不敢问。”
苏见微听着,手里的笔在速写本上画了一只锁——不是普通的锁,是那种老式的门闩,横着插在两扇门之间。
中年男人说完,气氛沉默了一会儿。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看着苏见微:“新来的,你想说说吗?”
苏见微放下笔,深吸了一口气。“我爱的人……她也有抑郁。”
“你们住在一起?”
“嗯。”
“她最近怎么样?”
“刚出院。”苏见微说,“住院住了两周。现在在家恢复。”
坐在旁边的那个倒水的女人看着她,眼神很温和。“你辛苦了。”
苏见微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有人会对她说这句话。沈令仪住院的那两周,她每天去探视,每天在外面的椅子上坐着画那些椅子、窗户、门。没有人对她说“你辛苦了”。她也没有觉得自己辛苦。但现在,有人说了,她的眼眶突然热了。
“她住院的时候,我每天去看她。带姜茶,带书,带薄荷。她不让进的时候,我就在门外坐着。”苏见微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“坐了三天。她出来的时候,瘦了一圈。”
老太太伸出手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“你是个好孩子。”
“我不是好孩子。”苏见微说,“我只是……不能没有她。”
小组结束的时候,那个中年女人走过来,递给苏见微一张名片。“有事可以找我。我女儿也是这个病,我照顾了她三年。我知道那种感觉。”
苏见微接过名片。上面写着“王淑芬,心理咨询师”,下面有一个手机号。
“谢谢。”苏见微说。
王淑芬笑了笑。“不用谢。你记住,照顾她之前,先照顾自己。你要是倒了,她怎么办?”
苏见微把名片放进口袋,走出活动中心。北京的冬夜,风很大,吹得她的头发乱飞。她站在路边,看着远处的霓虹灯,忽然觉得很累。不是因为身体,是因为心里那块一直绷着的弦,终于松了一下。
她拿出手机,给沈令仪发了一条消息:“我参加完小组了。现在回来。”
沈令仪秒回:“嗯。面在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