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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（第2页）

次日清晨，温棣尚在梦中，危夫人派身边的女仆来唤，请她去昨日会面的大堂听侯。

温棣起身整装，到时发现整个堂中挤满了危家人，原来是让她与整个公馆的人都见一面，方便以后在府中走动无人不识，行事皆有侍奉和帮衬。

危夫人一见温棣变热络地拉起她的手，在堂下建言，此后府中上下皆唤其为“温小姐”。随后带着她一一见过族中长辈，温棣自是挨个问话请安。

那些长老个个脸上高深莫测，实际上都疲于危夫人此番折腾，觉得收留这些个寒门之女徒增连累，姑且都碍于其当家人的身份未敢置喙，暗地里你瞧瞧我我瞧瞧你，皆被温棣看在眼里。

温棣对危夫人的援引铭感五内，自是不把那些长老的脸色放在心上，心中牢记临行前母亲的嘱托：明理晓义，潜心钻研，莫要乱花渐欲迷人眼，时刻想着自己未来的出路。

出了正堂回到住处，温棣这才想起危夫人昨晚的建议，于是详细的游赏起这座院子，这才惊觉此间妙处。

此院坐北朝南，四通八达，亭台楼阁，占地广阔，院子的正中央是一方池塘，水是凝住的绿，底下浮光流动，是养着锦鲤，昨夜听见的水声便是此间缘故。围着这座池塘是一带抄手游廊，期间穿插着起居待客的场所，东侧是书房，绕过书房后头的丛天冬草便是假山，假山边上有座亭子，亭子很小，左侧亭柱上有墨字行书提笔“只在此山中”，右侧亭柱上有胡乱的笔法上著“山是水泥山”，温棣不禁笑出声。这院子的后头还有个小院子，院子开拓了几方田地可种蔬果，上置几座葡萄架，朝日的阳光星星点点的从叶子的缝隙间渗到地上……

此院中的诸多雅致景观，本皆因危夫人疼爱幺女三小姐之故设计而建，如今温棣在此院安心住下，除却平日去公馆的书阁听课，余下时光尽数消磨在这院里。危家上下早将此院径呼作“温小姐的院子”。

危夫人及些个关照温棣的长辈见其终日只在房里读书钻研，心下十分疼惜，平日也不多来叨扰。温棣在此院间竟活成山间高士一般，平日赏景读书，困了就靠在游廊浅睡。

日子过的如此之静，她读过的书从窗边矮几漫到墙角，危夫人偶尔来看她，说这孩子怎么像只囤书的秋鼠。她笑着应，心里想的却是别处——那些书页之外的事，她一件也没忘。

至此生活，春夏秋冬，三年过去了。

这危家与温棣同岁的幺女三小姐，温棣平日也有听府上的人说起：当年三小姐仅黄口之岁，按族中长辈的意思：“大户人家的小姐要出去见见世面。”危夫人当即翻脸，唇枪舌战斡旋几个礼拜。

这场当家人与传统的抗争现在知晓结局是失败的，过程具体是怎样艰辛无从复考，只是危夫人终末只剩下一句话：她才八岁。

最后是危小姐跟着姨母带着行装出了大门，踏上了前往码头的马车：

“当时我们进去，夫人还是坐在床上背着身，我们都知道她还在擦眼泪，我说，夫人，小姐要出门了，她没有反应，那样的场景也没什么好呆的，我们说了些别的话也就出来了，夫人突然从房间里冲出来，我们跟在她身后追，她一口气跑到大门，小姐正准备上车……”

每谈到此，叙述的妈子便低下头去，身边听者也都叹出苦涩的气息。身为府中小姐，温棣早已和下人们打成一片，闲暇时便听下人们叙话，听到此处也垂下眼，心中恻然。

“然而倒好！”妈子一拍手，话峰一转，“谁曾想，小姐此刻正是天高皇帝远！”

周围听得人顿时又笑了起来，想必是因为闲暇时间只有片刻，之后依旧是劳碌的生活，不好将一场闲叙太悲哀的收场。

但危小姐之后在德国的生活确实如此所言，详情便是学习是没学上一点，愣是继承了家长骑马射箭的爱好。

每闻下人们聊远渡重洋来的八卦，见识这刁蛮的公主，温棣想来，她大约也乐于在德国生活，未来与她也不会产生瓜葛。谁知道呢？这样也好。

温棣便这样低头自顾想着。每次被下人瞧去，私底下偶尔就要讨论：“咱们家这位姓“新”的小姐，大抵是个薄凉的性子，一言不发，想当年三姐还在的时候，倒是有许多乐趣。”

然而这时候就会有人反驳：“那时不还小么？你当三小姐大了还要和你讲那些游戏话，我看未必吧。”这些言语温棣倒是从来不知道。

危夫人虽是新派的代言人，但整个危公馆的礼仪仍是遵循旧时的规矩，晚辈要向长辈晨昏定省。危夫人知道温棣性喜酣眠，不耐夙起，也知道她不喜喧闹，况且危家不少令人头疼的长辈，让温棣见了也是心烦，于是特令免去她每日的定省，只需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去公馆正堂问话即可。

是日正是十五。清晨，温棣早起开始洗漱，准备去堂里给长辈请安。

她坐到镜前，原本也没有打扮的心思——她向来不对脂粉感兴趣，平日皆以清容素面示人，但此刻她看了眼镜中的人物，却还是不自觉的被其吸引：

三年自得的时光洗去她脸上的尘埃，更添温润光华，愈发有了公馆小姐的柔隽风骨。她留着一头短发，因本身微卷的发质，所以还有点时兴的手指波浪的意思。不少人同她说过她形象不错，只是她不甚留意——倒是长了些肉，原本孩子气的圆脸更显稚嫩。

她是寡欲清心的人，平日无事从不向危夫人开口，唯一一点口舌上的癖好就是喜甜。危夫人便对她的这份爱好尤为上心，只寻那种山珍海味供她品鉴。公馆向来不缺宴会的请帖，由于危夫人在外头宣其身份的缘起，其中便会有温棣的一份，譬如某某家新居落成，敬邀温小姐拨冗光临等等，温棣一概回绝，危夫人也不多劝，只是每每下会后便会携着宴会上的甜品出现在温棣房前……

她看够了，便收拾着起身，出门往公馆正堂方向去。

来到堂前，只见堂里的危家人围着危夫人七上八下聚了一屋子，温棣行过礼就坐在一旁听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