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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（第3页）

听见说是德意志那边的希特拉上台了，出台了很多迫害华裔的政策，现在在德的华人和留学生皆人心惶惶。

温棣心想，危家这个与自己同岁的幺女不就在德国么？她与自己同岁，现年也才十五，危夫人自不必提，危家长辈也必定思其安危，加上现在海外形势严峻，如何不会让她回国来呢？

温棣接着往下听，果不其然听到危家要接危小姐回国之事，听得差不多了，便起身向诸位长辈告辞。危夫人自顾不暇，叫贴身侍女相送。

出了大堂，温棣心想，危夫人于自己恩重，这些年以院相授、视如己出，阖府皆以主人待我。这三小姐归国本是意外，无人料得，只是夫人虽不说，自己岂能占着人家女儿的旧居，让她归来反倒无处置身？

纵使这院子早已是她的，她也该主动让出来，才算全了夫人的恩情。而这院子又实在好的叫人无法割舍，于是想着挽留般在这院子多住些时日，盘算着等危小姐回国的确切信息一出便向危夫人请求搬院。
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，温棣也留心着德意志那边的状况。据说是华人的店铺都被砸了，一批留德的学生正组织赶回国来，然而危小姐归国的消息却迟迟没有动静。

直到温棣再去请安之日，只见堂上，坐在主位的危夫人一手拿着新连到堂里的电话对着耳朵，一手痛击桌面，嘴里破口大骂道：“什么叫让你递话？她人不就在你旁边么？这混犊子，打发她出国念书长见识，她倒好，当咱们是彻底管不找她了！她姨妈也镇不住她，净捣鼓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，倒练个门儿清！原本我也指望不上她学成归来了，现在你们那边这么乱，她姑娘家如何在那个纷乱的地方立足啊？”

危夫人沉默了一会儿，似乎因为是电话那边在说话，危夫人听了一会儿，又重击桌面骂道：“什么叫在这边住惯了？惯个屁！这小孽障，就是嫌回来我们要管着她，不能由着她在国外一样胡来了，这事儿没得商量！你们即刻启程，只见她姨妈家亲戚全回来了，周围认识的中国人也一个不落全撤回来了，举目无亲，我量她也不敢自个儿在那边硬撑。你们一刻也别耽误，我就怕她再和那帮德国佬混久了，学来一身毛病。咱们公馆可是养不起一个洋菩萨了！”

危夫人语气虽然重，却逗得周围听的人笑起来。温棣表面也逗笑了，心里却对这个危小姐的见识又多了几分，如此任性之主，连危夫人尚才拿捏得住。温棣由不得心生敬畏。

从堂里出来，此后便是照例去书阁听课。

书阁不大，授课的是常驻公馆的教师柯女士，班上稀稀寥寥只有两个女学生，除了温小姐，另一个安小姐，大名叫做加曼。

加曼的肌肤白如洋葱芯，留着一头比温棣长一些的齐颌短发，自然的微卷，颇有洋人的气质。

她长温棣一岁，是个小康门第的闺中淑媛，前几年在荷兰生活，不知是什么缘故被遣返回国。现家住公馆旁边，平时由家里的保姆护送朝出暮归。虽在此重修汉文，却未曾有温棣用功，胜在天生慧黠，上课诸如瞌睡等消遣不少。

依加曼的话来说，她不喜睡眠，而是患有多寐的疾病，课上那些小睡不是她能控制的。

加曼原本是僻静的性格，只因与温棣这两年同窗，做到个和而不昵的交情。温棣时常询问其出国的心得，偶尔也请加曼来院子上坐坐。

散学后，柯女士已走，两个女学生各自在位置上收拾书本。加曼手上动作不停，嘴上说到：“早听危家人要接小姐回来，拖了这一个多月愣是没有动静，今天我来的时候听见府上好不热闹，都在谈论此事，十有八九是确定了。”

交往这些年，温棣清楚加曼那点癖性，她就爱挑些话头，也不为激怒人，就爱看看闻者是什么反应。

温棣一边想着，一边用指尖去压页边卷起的一角，见没能恢复如常，又用手掌去捋：“她离家多年，此番回来，于危家而言是极可喜可贺之事了。”

加曼闻言望向温棣，用双手捧住双颊作遗憾道：“于危家是可喜可贺，于我呢？以后那个那么可爱的院子，我怕是再也去不成了。”

温棣没看加曼一眼，自是提起行囊站起身道：“你去和那危小姐打好关系不就成了？”说罢便离开了教室，独留加曼在位置上捂嘴轻笑。

是夜卧床，温棣在脑中把事情一件件摊开。

这下危小姐是确确实实要回来了，她是如此任性的性子，自己在危家享的这些清闲日子怕是要结束了。只待她归来，自己原在着府里的独特优待恐怕就要折半。这些也且不去管它，自做自己的学问就好了。

温棣翻了个身，不自觉地将自己与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子对比起来，论学问，似乎……她又翻了个身，不去想了！总之搬院的事要提上日程，危家没有表示，不代表自己就可以不作为，只待危小姐登上这片土地，她就立刻去找夫人禀明。

一日清晨，温棣早早醒了就再无睡意，于是收拾起身。

孟春之晨，露重风轻，房外院落里似乎有动静。温棣心下疑惑，于是披上一件水蓝色的袍子出门查看。

出了房门，天色青亮，就远远看到远处长廊下有个人。背朝这边，右脚踏在座上，手肘撑着大腿，看着那片绿池塘。一头茂密的卷发，身着黑色的洋服，有些风尘，望着池子一动不动，好似没听见这边的响动。

温棣迟疑着靠近，一直步到距离那人三五米的位置，斟酌是否该开口。那人忽然转过脸来，目光落在她身上，顿了顿，才道：“就是你占了我这院子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