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息室里的人都不约而同地不往那个方向看。有人在调弦,有人在翻谱,有人在低头看手机。但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东西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把所有的人的注意力都牵向那个靠窗的角落。
泮云和圆子找了两个空位坐下,各自打开琴盒开始检查乐器。泮云的动作很轻,像是在尽量不发出声响。她把琴从琴盒里取出来,检查了琴码和琴弦,又用软布擦了擦琴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做这些事情的时候,她的余光一直飘向那个靠窗的角落。
笛声停了。
折叠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。陈梦梅扭头往门口的方向看,因为脚还搭在窗台上,身子往后扭,折叠椅的两条前腿离了地,在堪堪要翻过去的前一刹,她双腿从窗台落下,椅子腿“咚”地砸回地面。裙摆就势滑到了膝盖,整条小腿露了出来。
休息室里有一瞬间的安静,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。然后调弦的声音重新响起来,比刚才更响了一些。
圆子心里叹了一声。这个娘们儿,真的是个魅魔~
陈梦梅从椅子上站起来,把长笛夹在腋下,朝她们走过来。她的步伐不快不慢,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。走到泮云和圆子跟前时,一阵似有若无的柑橘香水味飘了过来。她露出整齐的牙齿,笑着开口:
“两位小美女好呀。待会儿演出不要紧张,跟平常练习一样就可以啦。”
然后她微微前倾,竖起一只手掌,遮住她的嘴和泮云耳朵之间的空隙,用一种说悄悄话的姿态补了一句:“反正来的人,大多数不会特别在意准不准的。”
她的气息拂过泮云的耳廓,温热的,带着一点薄荷糖的味道。
圆子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:这家伙,毫无艺德可言。那些买票进来的听众,一多半都是冲着你来的,你居然嘲笑人家不懂行?
再看泮云,脸已经红到耳根了,像是被使了定身法一样,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。圆子绝望地想:小云啊,你刚刚还说她是个女的,脸红什么啊你?
演出在晚上七点半开始。
泮云坐在第二小提琴组靠前的位置,从舞台上能看到观众席密密麻麻的人头。她数不清有多少人,但那种被几百双眼睛注视的感觉,还是让她握着琴弓的手指微微发紧。圆子坐在她旁边,不动声色地用弓尖轻轻碰了碰她的琴身,像是在说“没事”。
指挥抬起双臂,整个乐池安静下来。
第一首曲子是德沃夏克的《狂欢节》序曲,热烈的、喧嚣的,像是把一整座城市的烟火都搬进了音乐厅。泮云的琴弓落下的时候,手指的紧张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、像是回家一样的妥帖。琴弦在指尖震动,那种细微的震颤从手指传到手腕,从手腕传到肩膀,最后消失在身体的某个深处。
她让自己沉浸在音乐里,不去想观众,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,不取想那个女人。
第二首是莫扎特的长笛协奏曲。陈梦梅从座位上站起来,走到舞台前区,长笛横在唇边。聚光灯打在她身上,把她整个人照得通透,连长笛按键上的反光都清晰可见。
她吹的是莫扎特K。313,G大调,那个著名的开场。
泮云不是第一次听这首曲子。她在唱片里听过无数个版本,每一个大师的处理方式她都能如数家珍。但陈梦梅不一样。她的音色不是那种“标准”的好——不是圆润的、光滑的、教科书式的。她的声音里有棱角,有一些不太听话的东西,在某些乐句的结尾处会突然收住,像是不舍得让那个音符消失,又像是在害怕什么。
第一乐章的快板部分,她的手指在按键上跑得飞快,但气息始终是稳的,像一条深河里沉着的大石头,表面再湍急,底下纹丝不动。慢板的时候,她闭上了眼睛,长笛的声音变得极轻极远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唤。
圆子用弓尖碰了她一下,她才回过神来,心跳快得像打鼓,手微微颤抖,翻了一页乐谱。
演出结束后,掌声如雷,似乎,有些不合体统。
不是不好,是太好了。好到让人不自觉地咬下嘴唇——那种山呼海啸一样的喝彩和口哨声,在古典音乐会的现场并不多见。不太爱凑热闹的大部分同事,笑着向台下打了个招呼,就开始收拾乐器退场;有几个和陈梦梅关系比较近的,留下来和她一起与粉丝互动,帮忙拿手机拍照,比着各种幼稚的比心动作。
圆子把谱子夹在腋下,正想拉着泮云走,却看见陈梦梅在人群中朝她们招手。
现在装看不见已经晚了,那些迷弟迷妹们已经举着手机拍过来了。
“这是我们团新来的第二小提琴组的两个美女,上音高材生,可棒了!”陈梦梅的语气像跟人展示超级乐高的小屁孩,一脸骄傲和得意。
“小姐姐好厉害,能合个影吗?谢谢!”
圆子和泮云只好站在那里,和那些粉丝合影。圆子面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,心里却在想:服了,但我还是讨厌她。凭什么要我俩帮她营业?
她偷偷扭头看向泮云。
泮云在和一个举着长笛模型的小女孩说话,弯着腰,表情自然又温柔,像相识已久的朋友。圆子愣了一下。这该死的社交能力,是天生的吗?为什么跟我就那么矫情呢?
人群终于散了。休息室里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个人。泮云把琴收进琴盒,按上锁扣,直起身的时候,发现陈梦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。
“于泮云。”陈梦梅叫她,用的是全名,但语气像是在叫一个认识很久的人。
泮云转过身,发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不合周礼。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一步,但身后就是椅子,退不了。
“你的音色很好。”陈梦梅说,没有笑,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客套,“第二乐章那个长音,你做了一个渐弱,谱子上没有,但你做得很好。那个地方就是要那样才出得来。”
泮云张了张嘴,想说“谢谢”,但喉咙发紧,只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