泮云的手指从窗沿上滑下来,垂在身侧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她的脚上穿着一双灰色的棉袜,脚踝处有一小块被墨水染过的痕迹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。
“都有。”她说。声音很小,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陈梦梅从书桌边直起身,向她走了一步,走到两人之间刚好伸手可及,她没有再往前走。
“泮云,”她说,“我不会问你任何问题,你想说什么就说,不想说就不说。你想让我在你身边,我就在,你想让我走,我就走。你说了算。”
最后这四个字落下来的声音很轻,但泮云觉得它们很重。重到她的肩膀沉了一下,重到她的眼眶终于没忍住,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,顺着脸颊的弧度往下淌,在下巴处悬了一瞬,然后坠落。
她没有擦。
陈梦梅也没有帮她擦。
两个人就这样站着,窗外的雨从细密变得稀疏,又从稀疏变得细密,循环往复,没有尽头。路灯的光透过雨幕,在房间的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光影,像水波一样慢慢地荡开。
泮云伸出手。
不是那种戏剧性的、张开双臂的伸手。只是把手从身侧抬起来,手心朝上,手指微微张开,像是在接一片看不见的落叶。
陈梦梅看着她那只手。瘦瘦的,骨节分明,指尖有薄茧。那是她见过无数次的手——握着琴弓的手,翻乐谱的手,擦眼泪的手,攥着她衣角不肯松开的手。
她从口袋里抽出右手,伸过去,握住了那只手。
和那天在休息室里不一样。那天泮云的手是凉的,冰凉的,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。今天她的手是温的,微微有些潮,指尖还带着一点粥碗的热度。
陈梦梅握住她的手,轻轻地,像是握一只蝴蝶。
“梦梅。”泮云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我不怕了。”
陈梦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“你确定?”
泮云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她的眼眶还是红的,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,但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雨夜里的车灯,像深秋的河面上那一片碎金。
“不确定。”她说,“但我一定要面对。”
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
没有人再在公开场合提起那件事,就好像它从来没有发生过。但所有人都在看。食堂里,泮云走过的时候,聊天声会不自觉地低下去,等她走远了再重新响起来。休息室里,有人在她进门的那一刻停止说话,假装在调音。那些目光不是恶意的,甚至带着善意——“她还好吗?”“我们是不是应该安慰她?”——但正是这种善意,让泮云无处可躲。骂声可以屏蔽,关心却无法拒绝。她成了一个需要被“照顾情绪”的人,一个“脆弱的人”,一个“受害者”。这比被骂更让她窒息。
陈梦梅也好不到哪去。团里开始有人用一种“我懂”的眼神看她,好像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。那种眼神不是指责,甚至带着同情,但正是这种同情让她觉得窒息。蔡茗私下问她:“你和泮云,到底是什么关系?”陈梦梅没有回答。蔡茗叹了口气:“你不说,别人就会替你说。”
陈梦梅沉默了很久。她坐在消防梯的台阶上,看着天窗外那一小方灰蓝色的天空,几只鸟从那里飞过,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。
“蔡茗,”她说,“如果有一天,你也遇到一个人,让你觉得什么都值得,但又让你觉得什么都怕——你会怎么办?”
蔡茗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,叼在嘴里,没有点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说:“我会先搞清楚,我怕的是失去她,还是怕别人知道我有了她。”
“这两种不一样。”蔡茗说。
陈梦梅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那双鞋还是那双粉色家居鞋,上面沾着的泥已经干了,变成灰褐色的斑块,怎么刷都刷不干净。
林清音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发声的。
她没有发微博。那样太像“蹭热度”了,而且她现在的身份特殊——一个已经被北京某团挖走的前首席,突然站出来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后辈说话,会被解读出无数种意思。她选择了一个更私密的渠道:团里的内部微信群。
那个群平时很安静,偶尔有人发发通知、问问事情,大部分时间沉在聊天列表的最底下。林清音退团之后一直没有退群,也没有人踢她。那天晚上九点多,群里忽然弹出一条消息,头像是一把横放的小提琴,昵称是一个简单的“林”。
“我是林清音。我不认识于泮云,但我在这个团待了四年,我相信蔡团招进来的人不会差。”
群里安静了几秒。然后她又发了一条。
“这几天的事情我一直在看。有些话不吐不快。你们骂一个人,至少要知道自己骂的是谁。于泮云是谁?她是上音毕业的高材生,是第二小提琴组最认真的演奏员,是会在排练结束后留下来帮同事收拾谱架的人。你们不知道这些,因为你们不想知道。你们只需要一个靶子。骂完了,爽了,下一个是谁?”
她停了一下。群里没有人说话,但屏幕上显示“正在输入”了好几次,又都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