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想过没有,如果有一天,被骂的是你自己,你希望有人站出来为你说一句话吗?”
“我不认识于泮云,但我想为她说这句话。”
消息发出去之后,群里沉默了很久。屏幕上的时间数字跳了两分钟,像两个世纪那么长。
然后蔡团回了一个字:“+1。”
蔡茗跟了一个:“+1。”
圆子跟了一个:“+1。”
然后是林姐,然后是打击乐声部的小周,然后是越来越多的人。那条消息下面,跟了长长一串“+1”,像一列没有尽头的火车,从屏幕的这头一直排到那头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那串整齐的符号,沉默而有力。
泮云是在宿舍里看到这些的。
圆子转给她的时候,她正在练琴。巴赫的无伴奏小提琴奏鸣曲,第一首,g小调的柔板。她放下琴弓,拿起手机,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映在她脸上。她一条一条地往下翻,从林清音的第一条到最后一个人的“+1”,一个字都没有落下。
她没有哭。她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。不是伤口,是一扇窗。风从那里吹进来,凉的,但很干净。她坐在床边,把手机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撑着床沿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脚上穿着那双灰色的棉袜,脚踝处有一小块被墨水染过的痕迹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。
她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手机,点开林清音的头像,发了一条私信。
“林老师,谢谢您。我不认识您,但您的琴声我听过。您拉巴赫的时候,像在跟上帝说话。我想成为那样的人。”
过了大约十分钟,林清音回复了。只有一行字,但泮云看了很多遍。
“你已经在了,只是你自己不知道。”
那天晚上,泮云没有练琴。她关了灯,躺在床上,把被子拉到下巴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窗帘没有拉严,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。她看着那道白线,想起了很多事情。想起母亲坐在钢琴前的身影,想起父亲偶尔打来的电话里那种小心翼翼的、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语气,想起圆子在医院里守了她七天七夜、和衣而眠的那个姿势,想起陈梦梅蹲在休息室里帮她擦眼泪的那双手。
她想起林清音说的那句话:“你已经在了。只是你自己不知道。”
她在黑暗里轻轻地呼出一口气,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。
第二天傍晚,泮云约陈梦梅在运河边见面。
不是打电话,不是发语音,是一条文字消息,只有一句话:“今天傍晚,运河边,老地方。我有话跟你说。”陈梦梅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傍晚的运河边,秋天的风吹得比白天更紧了一些。泮云到的时候,陈梦梅已经在了。她站在石栏边上,面朝运河,两只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。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——就是泮云说过“丑兮兮”的那件——帽子没有戴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。夕阳从西边照过来,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。
泮云走过去,在她旁边站定,刚好一臂距离之外。
陈梦梅没有转头,目光落在水面上。运河的水在夕阳下变成一种浓稠的琥珀色,货船从远处驶来,船头的浪花把碎金推开,又在船尾重新聚拢。
“梦梅。”泮云先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们暂时不要见面了。”
陈梦梅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了一下。她没有说话,也没有转头。风从水面上吹过来,把泮云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没有去拨。
“多久?”陈梦梅问。声音很平,但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不知道。”泮云说,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,“到我搞清楚一些事情为止。”
“搞清楚什么?”
泮云沉默了一会儿。远处那艘货船鸣笛,声音沉闷而悠长,在运河上空回荡了很久,才一点一点地消散在风里。
“搞清楚我到底是谁。”她说,“不是于家的女儿,不是上音的毕业生,不是第二小提琴组的演奏员。是我自己。我想知道,如果没有那些标签,我还值不值得被人喜欢。”
陈梦梅终于转过头来,看着她。泮云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很安静,鼻梁的线条、嘴唇的弧度、下巴的曲线,都像是被水洗过一样,干净而清晰。她的眼睛看着远方,不知道在看什么,但目光是稳的,不像以前那样总是很快地移开。
“你觉得你现在不值得?”陈梦梅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泮云说,“我想弄清楚。”
陈梦梅沉默了很长时间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没有去拨。她看着运河上那艘货船越来越远,船头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带,越来越细,越来越暗,最后消失在暮色里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