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一个字。但这个字落下来的时候,泮云的眼眶红了。
“我不是要推开你。”泮云说,声音有一点颤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我只是怕。怕我们走得太快,怕有一天后悔,怕你变成林清音,怕我变成那个让你后悔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梦梅打断了她,“我也怕。我比你更怕。我怕我保护不了你,怕我变成第二个林清音,怕有一天你会跟我说‘如果当初没有遇到你就好了’。”
她停下来,深吸了一口气。秋天的空气凉而干,吸进肺里有一种清冽的刺痛。
“所以,冷静一下也好。你想多久都可以。我等。”
泮云转过头看着她。隔着薄薄的泪幕,陈梦梅的脸变得模糊而柔软,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。她眨了眨眼,泪水从睫毛间滑落,顺着脸颊的弧度往下淌,在下巴处悬了一瞬,然后坠落在石栏上。
“你不怕我等太久就不回来了?”她问。
陈梦梅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,但泮云看见了。那不是苦笑,不是强撑的笑,是一种笃定的、安心的、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的笑。
“你不会的。”陈梦梅说,“你是于泮云。你说了要面对,就不会跑。”
泮云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撑在石栏上,指节泛白。她慢慢地松开手指,看着血液重新流回指尖,把苍白的皮肤染成淡淡的粉色。她把手翻过来,手心朝上,看着掌心那些细细的纹路。那些纹路像一条条干涸的河流,在她的手心里交汇、分叉、再交汇,最后消失在手腕处。
“梦梅。”
“嗯。”
“晚安。”
陈梦梅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,这次笑得比刚才多了一些,眼睛里有光。
“晚安。”
两个人沿着运河走回去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高一矮,交叠又分开。走到西楼门口的时候,泮云停下来,转过身,看了陈梦梅一眼。那个目光很短,短到只有一瞬,但陈梦梅觉得那一瞬很长,长到她可以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记忆里——泮云微微歪着的头,被风吹乱的碎发,路灯在她眼睛里映出的两个小小的光点。
泮云转身走进了楼门。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了。
陈梦梅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过身,往东楼走。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掏出手机,给泮云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到家了。”
几秒后,手机震了一下。
“好。晚安。”
陈梦梅把手机攥在手心里,继续往前走。秋天的风从背后推着她,凉飕飕的,但她的胸口是暖的。
那一夜,林清音在北京的宿舍里,没有睡。
她坐在窗边,腿上放着那把跟了她二十年的小提琴。她没有拉,只是把手放在琴弦上,感受着琴弦的凉意和琴身的温度。琴身被她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捂热,木头的气味在黑暗中弥漫开来,松香、枫木、和一点点汗水的味道混在一起,是她最熟悉的气息。
窗外的北京没有星星。只有远处楼房的灯火,密密麻麻的,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。那些光太远了,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。
手机亮了。是蔡茗发来的消息:“林姐,你和泮云说了什么?”
她想了想,回复道:“什么都没说。她不需要我说什么。她比我们那个时候勇敢多了。”
蔡茗回得很快:“那你呢?你那个时候如果也勇敢一点,会怎样?”
林清音看着这个问题,看了很久。她没有回答。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,拿起琴弓,搭在琴弦上,开始拉。
是巴赫的无伴奏小提琴奏鸣曲,第一首,g小调的那个柔板。
和泮云那天晚上在宿舍里拉的是同一首。
她拉得很慢,慢到每一个音都在空气中停留了很久才消散。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,北京的夜从灰蓝变成深蓝,从深蓝变成墨黑。她没有开灯。黑暗中,琴声像一条河,静静地流,不知道流向哪里,也不知道在哪里汇入大海。
她只是拉着。
潮落了。
但海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