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梦梅站在客厅里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她看了看泮云在厨房里的背影,又看了看落地窗周敏的影子,犹豫了一下,朝那边走了过去。
“阿姨。”陈梦梅说。
周敏转过身,看着她。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。
“泮云说您弹琴的时候,像在和肖邦说话。”陈梦梅说。
周敏的表情动了一下。不是惊讶,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的、来不及反应的、微微的震动。
“她什么时候说的?”
“前几天。她在宿舍里听您的录音,我正好在旁边。”陈梦梅顿了顿,“她说的是您弹的肖邦。但她用的那个比喻——‘像在跟肖邦说话’——她说的是您。”
周敏沉默了很久。远处的运河上,一艘货船慢吞吞地驶过,船头的灯在水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带。风从水面上吹过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桂花残存的甜香。
“她小时候,”周敏忽然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“练琴练到手指出血,也不肯停下,我心疼,但没说。我怕说了,她就坚持不住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,看着远处运河上那艘越来越远的货船。
“后来我想,她拉琴的时候,不光是为了让我开心,是不是也在跟谁说话,只是,我不知道。我有时觉得,她要是真的开心,那该多好。”
陈梦梅没有说话。她站在阳台门口,看着周敏的背影。那个瘦小的、穿着深蓝色家居服的身影,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单薄。她的头发已经有些白了,从发根处冒出来的白色发丝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“她现在很开心。”周敏说,没有迟疑,语义笃定。
陈梦梅点了点头。“嗯。”
周敏没有回头。她伸手关上了窗户,转过身,经过陈梦梅身边的时候,脚步停了一瞬。
“下次来,提前说,我多买点菜。要是赶上她爸也在,让他也做个拿手菜。”
陈梦梅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好。”
厨房里,泮云正在洗碗。水龙头哗哗地响着,白色的泡沫从碗沿滑下来,顺着下水道流走。陈梦梅走进去,站在她旁边,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,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地擦干,放进碗柜里。两个人没有说话,水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填满了整个厨房。
“我妈跟你说什么了?”泮云关掉水龙头,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“她说你小时候练琴练到手指出血,却不肯停,她不知道你是怕让她失望,还是真的喜欢拉琴。”
泮云的动作顿了一下。“她跟你说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她从来不跟我说这些。”
“她可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。”
泮云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水槽边沿的手。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尖有一些薄茧。那些茧是日复一日按弦留下的痕迹,像树的年轮,记录着时间。她翻过手,看着手心,那些细细的纹路像干涸的河流,在她的手心里交汇、分叉、再交汇。
“梦梅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跟我回来。”
陈梦梅伸出手,把泮云还在滴水的手握在手心里。她的手很大,几乎能把泮云的整只手包住。泮云的手是温的,微微有些潮,指尖带着一点洗洁精的柠檬味。
“走吧,”陈梦梅说,“该回去了,高铁不等人。”
她们走出厨房的时候,周敏已经站在门口了。她换了一双鞋,手里拎着两个袋子——一袋是泮云爱吃的卤味,一袋是刚煮好的腌笃鲜,装在保温桶里,外面用保鲜膜封得严严实实。
“带回去吃。”她把袋子递给泮云,“汤要好好热过,别用微波炉,放锅里煮。”
泮云接过袋子,袋子很沉,她不得不用两只手才能拎稳。“妈,太多了。我们吃不完。”
“两个人,不会吃很久的,放冰箱。”
泮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把袋子抱在怀里,像抱一个很易碎的花瓶。
“妈,我们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泮云转过身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她没有回头,只是站在那里,背对着门口,肩膀微微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