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妇人听她这一声惊呼,面上却无甚反应,只淡淡问道:“方才追你的乃是叶氏弟子。你犯了什么事,教他们穷追不舍?”
东西南笑了笑,道:“还不是那叶公子,说是甚么继后之子,要我让座,我不肯让,他便使人追杀我。当真是仗势欺人!”
老妇人眼珠微微一转,东西南竟在她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捕捉到一丝锐利的审视之意,那目光里带着一股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威压。她心中一动,登时便觉出这老妇人来历不凡,当下道:“多谢老前辈救命之恩,没齿难忘,我定会感怀在心。”
老妇人轻哼一声,道:“倒也不必多礼。我不过是顺口一说罢了。过一会那些人还要回来寻你,你趁早逃了罢。”
东西南见她神色冷淡,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,那死皮赖脸的性子便又冒了上来,笑嘻嘻地道:“前辈,在下实在是跑不动了,还请前辈暂且收留则个。前辈想必与叶氏有些过节罢?不然也不会出手相助。同是天涯沦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识。凤城那帮人做了地头蛇,横行霸道,着实可恶。尤其是那叶公子,动不动便要取人性命,半点儿道理也不讲。前辈与他们有嫌隙,定是行侠仗义、看不惯他们的德行才结下的。我瞧得出来……”
她小嘴叭叭地说个不休,老妇人无奈,只得打断她的话头,叹道:“小小年纪,倒是油嘴滑舌。”
东西南闻言,立马止住了话头,只睁着两只眼睛巴巴地望着老妇人。
不多时,外头果然又响起了追兵的脚步声。那脚步到了近处便停下来,紧接着挨家挨户的敲门声、吆喝声、翻寻声次第响起,越来越近。
东西南听得真切,连忙抓住老妇人的衣袖,眼巴巴地望着她。老妇人身形微微一僵,终是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去后院躲着。后院有一道暗门,在水缸底下,向右转三转。”
东西南闻言,连忙道了谢,快步往后院奔去。
只见后院种着些花草,角落里立着一口大缸,缸沿生了青苔,瞧来许久未曾用过。东西南上前将大缸向右转了三次,只听轧轧声响,那大缸竟缓缓沉了下去,露出一方洞口。东西南跃入洞中,脚下正踏着一处机关,她按动机关,头顶的大缸又缓缓升了上去,恢复如初。
东西南举目四望,只见这间暗室中点着烛火,当中摆着一张桌案、两把椅子,靠墙设着一张床榻,墙上挂着一幅大庆地图,陈设简朴,显得分外冷清。
她耳朵灵敏,只听得追兵已敲开了老妇人的门,正在院中交涉。片刻后,脚步声在院内四处响起,有人搬了搬那口水缸,见并无异状,便又放回了原处。东西南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过了半晌,待追兵的动静彻底远去,东西南才敢走动。她仰头望向方才落下来的地方,只见那洞口严丝合缝,竟连一丝风也透不进来。
忽听得头顶传来一阵轧轧声响,水缸转动,那老妇人纵身跃下洞口,身手利落,神色却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。东西南见她这般年纪,身手竟如此矫健,心下不禁暗暗称奇。但她见那老妇人目光之中并无恶意,这才稍稍放心。
东西南迎上前去,恭恭敬敬地道:“多谢老前辈救命之恩。”
老妇人瞥了她一眼,缓缓走到桌前坐下,沉声道:“你是何人?到底是墨山还是追尘门的人?抑或根本无门无派?”
东西南闻言,心头一震——莫非自己的一举一动,都被这看似不起眼的老妇人瞧了去?她转念一想,在陈庄客栈时,自己曾说过是墨山派弟子,那老妇人当时也在场;方才追兵盘问,想必也提及她自称追尘门的事。心下略定,便笑道:“老前辈慧眼慧耳,在下实是无门无派,浪迹天涯。”
老妇人道:“既然如此,你为何要冒充这些名头?”
东西南笑道:“人在江湖,哪能没有靠山?在下冒充这些名头,不过是为自己寻个倚仗罢了。如此一来,便是我惹了事,旁人也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老妇人沉默片刻,淡淡道:“你武功不差,用不着这些虚假名头。”
东西南张了张嘴,正要再胡说八道一番,忽见老妇人瞥来一眼。那眼神清亮而威严,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之感,东西南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,那不着调的性子也收敛了几分。
只听老妇人又道:“既然门派是假的,东西南这名字想来也是假的。你的真名是什么?”
东西南道:“老前辈好生聪明。”她脑中一转,半真半假地道,“在下姓李,单名一个然字。”实则她的真名唤作李嫣然。
老妇人听了,也不再追究,只道:“那群人该不会回来了,今晚你便出去罢。”
李嫣然不乐意了,撅着嘴道:“老前辈好生绝情。刚救下我,却又赶我出去,这是何道理?”
老妇人闻言,头忽然隐隐作痛,皱眉道:“你长久待在这里,终究不安全。放你出去逃命,你还不愿意么?此地毕竟是凤城,叶氏爪牙遍地,四处都是危机。你趁着深夜出了城,再也不要回来便是。”
李嫣然经这半日相处,已瞧出这老妇人面上冷冰冰的,性子却着实温和良善。她本就生性跳脱,岂有不顺杆儿爬的道理?当下便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,低声道:“老前辈说的是。但凤城正如您所言,遍地都是叶氏弟子,我这般贸然出去,岂有不被发现的理?何况经此一闹,城门口定然设下重重关卡,专等着拿我。我自幼便是孤女,无依无靠,现今又招惹了这般势力,若是被他们逮到,只怕死无全尸。老前辈可不能见死不救啊。”
老妇人被她缠得头痛,无奈道:“罢了罢了,那你欲待如何?”
李嫣然那泫然欲泣的脸上忽地绽开笑容,亲热地上前拉住老妇人的衣襟,道:“老前辈定然是世外高人,我便跟着老前辈罢。我本无依无靠,一身轻落,来凤城也不过是想凑个热闹,没成想招惹了这般不讲道理的人。老前辈,求求您了,让我跟着您罢。端茶倒水我都会的,我也乖乖的不惹是非,只跟着老前辈见见世面。”
老妇人身子一顿,那双眼睛陡然如鹰隼般盯着她,目光凌厉。李嫣然被那威压所慑,吞了吞口水,讪讪松开手,嘴上却仍央求道:“求您啦。”
老妇人实在无可奈何,只得叹道:“那你便跟着我罢。只是这段时间,不可再贸然惹事。”
李嫣然郑重其事地作了一揖,正色道:“多谢老前辈收养之恩。我李……李然,唯老前辈马首是瞻。老前辈说东,我绝不往西;说西,我绝不往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