秃顶男捂着鼻子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想发火却不知道该冲谁发——因为他确实没有被打,是玻璃划的。他满脸阴沉,想威胁却不知道从哪下嘴——因为人家已经说了会赔酒瓶,态度好得挑不出毛病。衣冠楚楚的那个人——他大概还在品味那句“中年大叔”。
中年大叔。
许蘅“噗”地笑出声来。
笑完她又想哭。周亦安知不知道这几个是什么人啊?
章施是做建材的,去年酒会上她见过他跟某个区长勾肩搭背。秃顶具体是什么人她不知道,但能让章总赔着笑的,不会是小角色。而那个衣冠楚楚的——她没见过,但越是这样越可怕。
周亦安是大学教授的孩子。
教授是很好,有学问,让人尊敬,桃李满天下。但在这些人眼里,什么都不是。周亦安以为自己救了她,但不知道只是又搭进来了一个人。
许蘅挣扎着从沙发上撑起来,腿发软,胃里翻涌,但她还是站了起来。踉跄了一步,撞到茶几角,疼得她倒吸一口气。她踉踉跄跄地走过去,歪在周亦安的怀里,但又强撑着直起身子,抓住周亦安的手腕。
那只手腕很凉。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拿保温杯拿的。
“快走。”
许蘅的声音是哑的,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周亦安微微抬头看着她。因为今天没穿高跟鞋,所以比周亦安矮了一点。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她读不懂——不是得意,不是愤怒,也不是嫌恶。只是看着她,静静地看着她。
“许蘅——”
“走。”她攥紧周亦安的手腕,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,“现在就走。”
她知道周亦安在想什么。她在想救了人,做了对的事,她在想她有道理。
但道理在这种地方没用。
那几个男人还坐着。章施虽然狼狈,但已经摸出了手机。秃顶还在流血,但眼睛盯着周亦安,像要把她的样子刻下来。而那个衣冠楚楚的——他什么都没做,只是靠在沙发里,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酒,只是把背影对着他们。
但那背影让许蘅后背发凉。
许蘅攥着周亦安的手腕,想把她往门口拽。
但不幸地被一句话拦住了。
“小姑娘真是威风,但是这样就想走吗?”秃顶男开口了。
现在的形势是,从许蘅攥着周亦安的手腕,变成了周亦安紧紧握着许蘅的手,十指交叉的那种。两个人的手紧紧贴在一起,像是漫无边际的大海中紧紧依偎的两艘小舟。
“我说了我会赔,多少钱,我现在就转给你。”周亦安严阵以待地掏出了手机。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,把她的表情照得格外认真——是真的在准备扫码付款的那种认真。
“不是钱的问题。你们两个一起留下,我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要不然的话……我们有的是办法对付一个学生。”
周亦安握着手机的手顿住了。
许蘅站在她旁边,被握紧的手越来越湿润,周亦安出了好多汗。她感觉到周亦安后背僵了一瞬,但又很快松弛下来。
许蘅想甩开周亦安的手上前,不论是用极其尖锐的话语刺伤周亦安,说这个女人跟她没有任何关系,我们继续喝酒;还是低声下气地去求这几个男人,陪他们玩到尽兴,只求放周亦安走……
许蘅真的这么想了,也正准备这么做。但是周亦安好像她肚子里的蛔虫一样,知道她是什么德性,迅速伸出手臂把她拦住,没有给她逞英雄的机会。
周亦安抬起头,目光落在那个端坐着的男人身上,而男人恰好又稍稍偏了偏头。
酒吧里的灯光昏暗,那男人的脸半隐在阴影里,只有轮廓被侧面的壁灯勾勒出来。下颌线条分明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眉眼间有一种养尊处优的松弛感。
周亦安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,越发有了把握。她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