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娜离开后的第一年,海伦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让娜站在战场上。不是希腊的战场,而是一个海伦从未见过的地方——灰蒙蒙的天空,泥泞的土地,远处有燃烧的城门,火焰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暗红色。让娜穿着银色的盔甲,骑在一匹白马上,手里举着一面旗帜。旗帜上绣着什么图案,海伦看不清,但她能看到那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一只巨大的白色鸟在挣扎着起飞。
然后一支箭飞过来。
它来自海伦看不到的方向,速度快到海伦的眼睛只捕捉到了一道银色的轨迹。箭矢射中了让娜的肩膀——不是胸甲覆盖的地方,而是肩膀和脖子之间的缝隙,盔甲没有保护到的那个小小的三角区域。
让娜的身体摇晃了一下。
她没有倒下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箭,表情甚至没有太大的变化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箭杆,猛地拔了出来。血从伤口涌出来,暗红色的,在银色的盔甲上格外刺目。她随手把箭扔在地上,继续举着旗帜,继续骑马向前。
海伦想跑过去。她想跑过那片泥泞的战场,跑到让娜身边,用手按住那个流血的伤口。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,一步也迈不动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让娜的背影越来越远,看着那面旗帜在火焰和硝烟中渐渐模糊。
她惊醒了。
枕头上全是汗。十字架攥在手心里,硌得掌心生疼。她坐在床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心脏跳得快到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。
“让娜,”她对着黑暗说,“让娜,你受伤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她把十字架贴在嘴唇上,闭上眼睛,用她学会的那些法语单词,笨拙地、一个一个地念出了一段祷词。她不知道那段祷词的意思,但她记得让娜念它时的语调——那种低沉的、虔诚的、像在和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对话的语调。
她念完之后,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“请祢治好她,”她说,“请祢不要让她死。”
她不知道那个神有没有听到。但她知道,她不能再只是等待了。
第二天,她增加了派出去的人手。
让娜离开后的第四年,海伦做了第二个梦。
梦里,让娜被关在一个黑暗的地方。石墙,铁栏杆,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。地上铺着潮湿的稻草,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气味。让娜的盔甲不见了,只穿着一件破旧的、满是污渍的衬衣。她的手腕和脚踝上都有镣铐,铁链拖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她跪在地上,手里握着那枚银十字架。她的嘴唇在动,声音很小,海伦凑近了才能勉强听清。
“法兰西,”她说,“法兰西,法兰西。”
没有别的词。只有这一个词,反反复复地、像念珠一样地从她嘴里滚出来。她的声音沙哑,嘴唇干裂,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阴影。她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,海伦能从她突出的颧骨和凹陷的脸颊上看出来。
海伦隔着铁栏杆看着她,伸出手,想要触碰她的脸。但手指穿过铁栏杆的缝隙时,让娜的影像像水中的倒影一样晃动了一下,然后消失了。